张野踩着松针往山下走时,日头已经斜过黑石山最高的那座峰尖,把林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怀里揣着陈老先生给的草药包,粗布包裹还留着屋里柴火与草药混合的温气,可他心里半点安稳都没有。
下午在山坳里那只朏朏灵牙斗杀黑狼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翻涌。半尺长短的小兽,敢扑向比自己大上十倍的黑狼,咬得浑身是血也绝不松口,那份狠劲、那份忠气,是他活了十七年,在任何一种野兽身上都从未见过的。
他自小在莱州府胶县长大,家就在黑石山脚下,打记事起便跟着爷爷摸山梁、钻林窝。在胶县所有猎户的眼里,这山里的野兽向来分得清清楚楚:能打了吃肉的,能剥了卖皮的,还有见了必须掉头就跑的。朏朏从前在张野心里,是最吓人的那一种。
可今天见过灵牙,听过陈老先生那些话,他心里那道老辈子传了一代又一代的规矩、成见、恐惧,像是被山风硬生生刮开一道裂缝。
原来凶物不凶,邪物不邪,一切不过是人心怎么看。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松树长得密不透风,松脂的厚重气味混着潮湿的土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张野下意识放慢脚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靠的从来不是眼睛有多亮,而是耳朵有多灵。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从陈老先生的山坳出来,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这一路上,安静得吓人。
黑石山他熟,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往常这个时辰,林子里该是热闹的,山雀叫、松鸦飞、松鼠在枝桠间窜动,哪怕是虫鸣,也该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连风都像是停了。
没有鸟叫,没有兽跑,连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整片山林死寂一片,仿佛所有活物都在一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百兽噤声。
张野心里猛地一紧,脚步瞬间顿在原地,右手悄悄按在猎刀的刀柄上。
他忽然想起下山之前,陈老先生站在院门口叮嘱他的那句话:“最近山里不太平,好些野物被逼得往山下跑,你路上千万小心,别往僻静的沟谷里钻,听见怪声就绕道走。”
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上了年纪,心思重。此刻置身在这死寂的山林里,他才真正品出那句话里的分量。
灵牙方才之所以跟黑狼死斗,恐怕不只是护院那么简单。
是黑石山深处,真的出了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目光警惕地往四周扫视。左边是陡峭的山坡,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哗哗的水声从雾气里传上来;右边是密不透风的杂木林,黑乎乎一片。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微的声响,从左侧山涧下方传了上来。
不是水流冲击石头的声音,不是风刮过岩壁的声音,是活物在水里挣扎、划动、压抑着痛苦的轻响,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张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呼吸下意识屏住,慢慢转过身,压低身子,一点点挪到崖边,小心翼翼拨开眼前的树枝,往涧底望去。
山涧极深,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终年不见多少阳光,涧底水流碧绿幽深,在拐弯处形成一汪不大不小的深潭,潭水平静无波,泛着淡淡的墨绿色,雾气从水面缓缓升腾。
而就在潭边的浅滩处,一块半淹在水里的青石缝隙里,一团赤红的影子,正蜷缩在那里,微微发抖。
那东西不大,比灵牙稍长一些,通体赤红,像被火烧透的朱砂,皮毛油亮,沾着细碎的水珠。最让张野瞳孔骤缩的是,这东西生着一张完完整整的人脸,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泛红,眉眼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戚,乍一看,竟像个溺水夭折的少年郎。
可它的身子,却不是人身。
是鱼身。
拖着一条扁长而有力的尾鳍,鳞片细密,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前肢是两只带着尖爪的短足。左侧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胸腹之间,皮肉翻卷,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渗出来,把周围清澈的潭水染出一圈淡淡的绯红。
人面,鱼身,赤鳞,居水中。
张野的脑子“嗡”的一声,爷爷在火塘边讲过的那些志怪故事,瞬间在脑海里翻涌开来。
是赤鱬。
《山海经》里记载的异兽。
爷爷当年说得清清楚楚:“东海之滨,有兽名赤鱬,人面鱼身,声如鸳鸯,食之无疾。此兽只居深潭活水,离水便弱,绝不行走陆地,性虽烈,却从不主动上岸害人。”
可眼前这只赤鱬,不仅出现在了黑石山的山涧深潭里,还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明显是一路逃命逃到这里的。
它根本没有上岸,没有乱跑,没有闯入山林。
它是被追杀得走投无路,躲进了这山涧最深处的水潭里。
张野握着猎刀的手,一点点松了开来。
他是猎户,打了十几年猎,见过太多受伤的野兽。狼受伤会龇牙咧嘴做最后的反扑,熊受伤会咆哮着横冲直撞。可这只赤鱬的眼里,没有凶戾,没有狠劲,只有痛苦、慌乱、无助,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不是来害人的。
它是在逃命。
张野顺着赤鱬的目光,往潭水上游望去,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几根凌乱的羽毛,青黑色,坚硬如铁。岸边的草丛被踩得乱七八糟,地上有几道深深的爪印,比寻常野猪的爪子更大、更尖,爪印边缘隐隐发黑。
追杀它的,是一只巨大的猛禽。
一只足以把赤鱬这种水栖异兽逼得逃离栖息地、一路奔逃的凶禽。
一人一兽,就这么隔着崖壁遥遥相望。林子里依旧死寂,只有涧水哗哗流淌的声音。赤鱬的人面眼睛里,满是警惕与绝望,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它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无处可逃。
张野慢慢放下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恶意。
他知道赤鱬离不开水,所以他不靠近,不惊吓,只是站在崖边,声音放得极轻:“我不杀你,也不害你。你在水里别动,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赤鱬似乎真的听懂了。
人面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它在水里轻轻动了动,伤口立刻扯动,疼得它浑身一颤,鲜血又涌出来几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张野心下一软。
他想起灵牙,想起那只被王二柱踩死的朏朏幼崽,想起陈老先生说的那句话——世人总把异兽当妖物,赶尽杀绝,可它们何曾主动害过人?
这只赤鱬,明明身受重伤,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被追杀,被逼迫,连一口安稳的水都待不住。
张野不再犹豫,弯腰解开腰间的水囊,又从怀里摸出陈老先生给他的那包止血草药。那本来是给爷爷治脚伤的,可此刻看着潭底那只奄奄一息的赤鱬,他没有丝毫犹豫。
爷爷常说:“猎户可以打猎谋生,可以为了活命杀兽,但绝不能滥杀无辜,野物也是一条命,能救一命,便积一份善。”
“你别动,我给你敷药。”张野轻声说。
他一点点掰开药包,把细腻的草药粉末,顺着崖壁的石缝,轻轻撒了下去。粉末刚好落在赤鱬的伤口附近,遇水化开,渗入皮肉。赤鱬疼得浑身微微抽搐,却没有躲,没有逃,只是安静地趴在水里,任由草药发挥作用。
它信了这个人类。
就在草药粉末撒下的刹那,一声尖锐刺耳、直冲云霄的鹰唳,突然从云端炸开!
那声音凶戾至极,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威压,瞬间震得整片山林的树叶簌簌发抖,连涧水都泛起一圈圈涟漪。
张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只见天空中,一只巨大无比的青黑色巨鹰,正展开双翅,从云端俯冲而下。双翼展开,一丈有余,羽毛坚硬如铁,泛着冷冽的寒光,一双鹰眸如刀,死死盯着涧底的赤鱬,利爪张开,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是鸱鸟。
《山海经》里记载的凶禽。
状如鹰而大,青羽赤喙,性喜食异兽,专挑赤鱬、朏朏这类罕见异兽下手,爪带剧毒,被抓一下,皮肉立刻溃烂。
黑石山怎么会有鸱鸟?
容不得他多想,鸱鸟已经俯冲而至,风声呼啸,带着浓烈的腥气,直扑涧底的赤鱬!
潭底的赤鱬吓得拼命往石缝里缩,人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它在水里,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张野目眦欲裂。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只刚被自己救下的赤鱬,死在鸱鸟的爪下。
灵牙可以为了守护陈老先生,以小博大,死战黑狼。
他张野,为什么不能为了守护这只信任自己的赤鱬,挡下这只凶禽?
没有丝毫犹豫,张野抓起身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俯冲而下的鸱鸟狠狠砸了过去!
“滚开!”
少年的怒吼,在山涧间回荡。
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鸱鸟的左翼上。鸱鸟吃痛,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唳鸣,俯冲的势头猛地一偏,擦着潭水飞过,溅起一大片水花。
一击落空,鸱鸟怒极攻心。
它盘旋而上,再次俯冲,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涧底的赤鱬,而是崖边这个敢阻拦它、砸伤它的人类!
它要先杀了这个碍事的少年!
张野心里一紧,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只巨鹰的对手,可他不能退。
他一退,潭底的赤鱬就死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一棵粗壮的老松树,握紧腰间的猎刀,眼神坚定,死死盯着俯冲而来的鸱鸟。
鸱鸟速度极快,转瞬即至,利爪带着寒光,直抓他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涧底的潭水猛地一拍!
那只身受重伤、连游动都困难的赤鱬,竟然拼尽最后的力气,尾鳍猛拍水面,借力跃起半尺高,两只前爪狠狠抓在鸱鸟的右腿上!
它在水里无比虚弱,可在生死关头,在救这个愿意守护自己的人类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它死死扣住鸱鸟的腿,无论鸱鸟如何扇动翅膀、如何挣扎,都绝不松开。
“好样的!”
张野精神大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纵身一跃,顺着崖壁上的藤蔓,飞快地滑下山涧!
少年身形矫健,如猿猴一般,稳稳落在潭边的巨石上。他横刀一站,挡在石缝前,将赤鱬护在身后,对着鸱鸟厉声喝道:“有本事冲我来!”
鸱鸟被彻底激怒,双翼狂振,带着赤鱬疯狂挣扎。赤鱬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张野眼疾手快,纵身一跳,猎刀狠狠扎进鸱鸟的左翼根部!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鸱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再也支撑不住,挣扎着飞了起来,歪歪斜斜地逃向山林深处,转眼便消失不见。
山涧间,终于恢复了安静。
张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脸上全是鲜血与水渍。他低头一看,胸口被鸱鸟的翅膀扫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手臂也被藤蔓划出好几道口子,可他半点都不在意。
他立刻蹲下身,凑到潭边,轻声唤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赤鱬已经落回水中,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把潭水染红一片,人面的脸上满是疲惫,却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满满的感激。它轻轻动了动尾巴,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鸣叫声,声如鸳鸯,清脆悦耳。
张野忍不住笑了。
他不敢碰它出水,知道它离不开水,只能坐在潭边的巨石上,守着它,一遍又一遍地给它撒上草药粉末。
“你别怕,我在这里守着你,那只鹰不敢回来了。”
“我不碰你,不带你走,你就在水里好好养伤。”
“等你伤好了,想回哪去,就回哪去。”
赤鱬似乎听懂了,安安静静地趴在水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张人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一人一鱼,就这么在山涧深潭边,相伴而坐。
日头渐渐西斜,把山涧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雾气慢慢散去,林子里终于传来几声微弱的鸟叫。
张野就这么守着赤鱬,一直坐到天色渐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去了,爷爷还在家里等着他。而且,他与鸱鸟打斗的动静,恐怕已经惊动了山下村里的猎户。
他站起身,对着潭底的赤鱬挥了挥手:“我得走了,你好好养伤,别乱跑,就在这潭里待着,这里安全。”
赤鱬看着他,人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轻轻叫了一声。
张野心里一软,却还是转身,顺着藤蔓,重新爬上崖壁,踏上回家的山路。
他刚走出没多远,身后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狗吠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快!往这边搜!听说山上来了妖物,伤了好几个猎户!”
“是那个红色的人面怪物,有人看见它在山涧里,专门害人!”
“张老猎户家的小孙子上山了,可别被妖物害了!咱们赶紧找到他!”
张野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村里的猎户。
他们来了。
他们把赤鱬当成了害人的妖物。
他们要杀了它。
张野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山涧。
潭底的赤鱬,似乎也听到了人声,吓得拼命往石缝里缩,浑身发抖,发出恐惧的呜咽。
它离不开水,跑不了,逃不掉。
一旦被猎户们发现,等待它的,只有死路一条。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