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少年面容清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去的青涩。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他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像是一条绷紧的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本该清澈如水的少年眼眸,此刻却深沉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上那张年轻的脸。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青云宗外门弟子简陋的厢房,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凌辰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脑海中翻涌着前世的记忆,像是被打破的墨瓶,黑色的汁液浸透了每一个角落。他记得苏瑶的笑容,记得顾长卿的刀,记得师父云岚真人被一剑穿胸时喷溅在脸上的热血,记得铁渊倒在废墟中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还有那场血雪。百年一遇的血雪,落在他的脸上、胸口上、丹田处那个血淋淋的窟窿上。
“嘶——”
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凌辰低头,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破旧的木桌上绽开几朵暗红色的花。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拳头。
不能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世,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莽撞。前世他就是太相信人,太容易被感情蒙蔽双眼,才会一步步走进苍澜上尊的陷阱。这一世,他要冷静,要隐忍,要在暗处织一张足够大的网,然后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装进去。
窗外传来一阵钟声。三长两短,是青云宗召集外门弟子晨修的讯号。
凌辰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扇破旧的木窗,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上。青云宗坐落在苍梧山脉的主峰之上,山势巍峨,灵气充沛,是东荒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宗门分内外两门,外门弟子三千,内门弟子三百,真传弟子十人。前世他用三年时间从外门爬到内门,又用两年成为真传弟子,被誉为宗门百年难遇的天才。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天才”表现,不过是混沌体在暗中发挥作用罢了。而他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呵。”凌辰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
青云宗外门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是一座巨大的阶梯。最底层是杂役弟子的住所,往上依次是外门、内门、真传,最高处是宗主和长老们的洞府。凌辰现在住的地方在外门的最下层,紧挨着杂役区,是外门弟子中条件最差的一批。
但他不在意。前世他也是从这里起步的。
走出院门,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路上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匆匆赶路。凌辰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大部分面孔他都已经忘了。前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外门这段经历只占了短短三年,而且那时候他一心扑在修炼上,根本没心思去记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但有一些面孔,即使化成灰他也认得。
比如现在——
“凌辰师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凌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脊背微微僵硬,但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他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去。
一个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少女小跑着追了上来。她大约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长发梳成双丫髻,用两根碧玉簪子固定,跑起来的时候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苏瑶。
凌辰看着那张笑脸,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他的心脏,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在最痛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临死前,这张脸在他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以为我真的爱过你吗?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凌辰师兄?”苏瑶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凌辰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当他再次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是一片平静。
“没事,昨晚没睡好。”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瑶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冷淡有些意外。在她得到的资料里,凌辰应该是一个性格内向但心地善良的少年,对谁都很客气,尤其是对女弟子,会不自觉地脸红。
但眼前这个少年,虽然面容青涩,气质却沉稳得不像十五岁。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师兄,你认识我吗?”苏瑶试探着问,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
“不认识。”凌辰说。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正好,我自我介绍!我叫苏瑶,上个月刚入门的,住在丙区七号院。我听说凌辰师兄也是今年入门的,而且入门考核的时候拿了外门第三,所以一直想认识你呢!”
她的语气热情而不失分寸,眼神清澈坦荡,笑容真诚得体。如果不是经历过前世,凌辰觉得自己大概又要被这张笑脸骗了。
“嗯。”凌辰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瑶快步跟上,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师兄,你去晨修吗?我也去,一起走吧!”
凌辰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定,目光直视前方。苏瑶走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黄鹂。
“师兄,你觉得青云宗的功法怎么样?我选的是青木诀,但感觉修炼起来好慢啊……”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拜入哪位长老门下?我听说内门的云岚长老今年要收新弟子呢……”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嫌我话多?”
凌辰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苏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不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羞涩、没有好奇、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少年看到同龄异性时应有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的目光。
“师兄?”苏瑶的笑容有些勉强了,“你怎么这样看我……”
凌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苏瑶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这个凌辰,和她得到的资料完全不一样。资料上说他性格软弱、容易亲近、重情重义——但眼前这个人,冷得像一块石头。
她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任务了。
晨修的场地在外门的演武场,是一块方圆百丈的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雕刻的是青云宗的开山祖师青云子。石像脚下是一个巨大的聚灵阵,能汇聚天地灵气,辅助弟子修炼。
凌辰到达演武场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外门弟子。他们按照入门时间的先后分成几个方阵,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领修的是一位内门师兄,筑基中期的修为,面容刻板,眼神严厉。
凌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苏瑶本来想坐他旁边,但被领修的师兄喝止,只能去了女弟子的区域。
盘膝坐定后,凌辰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他修炼的是青云宗外门的基础功法《青云诀》,一门中正平和的功法,适合绝大多数灵根属性。前世他用这门功法修炼了三年,突破到炼气九层,然后拜入云岚真人门下,改修《天罡正法》。
但现在,他不需要那些花哨的东西。他需要的是一门能让他快速变强、同时不引人注目的功法。
——《九死轮回诀》。
这门功法是他前世在一次秘境探险中偶然得到的残本,当时他已经筑基巅峰,错过了修炼的最佳时机,只能粗略地翻看一遍就丢进了储物袋。但那一遍翻看,已经足够他将整部功法记在脑子里。
九死轮回诀,顾名思义,是一门以“死”入“道”的功法。修炼者需要在生死边缘反复磨砺,每一次濒死体验都会激发体内的潜能,让修为在短时间内暴涨。修炼的过程极其痛苦,稍有不慎就会真的死掉,所以被列为禁术。
但对凌辰来说,痛苦算什么呢?
他连死都死过了。
凌辰调整呼吸,按照记忆中的法门开始运转灵力。第一步是将丹田内的灵力全部散入经脉,然后在经脉中逆行运转,最后在心脏处汇聚,形成一枚“死印”。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像是在自杀。
灵力散入经脉的瞬间,凌辰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在燃烧。那些温顺的灵力像是突然变成了滚烫的铁水,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疼。
但这种疼痛,比起丹田被活生生剖开,根本不值一提。
凌辰咬紧牙关,继续运转。灵力逆行,从丹田逆流而上,穿过任脉、督脉、冲脉……每经过一条经脉,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丝从体内穿过。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发青,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
旁边的外门弟子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有人露出嫌弃的表情,以为他是在修炼中出了岔子。但没有人出声打扰——修炼中走火入魔是常有的事,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没人会管。
凌辰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那枚正在凝聚的“死印”上。
灵力在心脏处汇聚,压缩、凝练、再压缩。这个过程像是在心脏里塞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
然后——
“咚!”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锤子猛击。那枚“死印”凝聚成型,化作一道黑色的符文,烙印在心脏的表面。
凌辰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道袍黏在背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成了。
九死轮回诀的第一层,死印凝聚成功。
从这一刻起,他的修炼方式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了。别人是靠吸收天地灵气慢慢积累,他是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每一次濒死都会换来一次质的飞跃。
代价是,他必须不断地面临生死考验。要么在痛苦中变强,要么在痛苦中死去。
凌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进步。炼气三层到炼气四层的壁障,已经松动了一些。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他就能突破到炼气四层。
太慢了。
他需要更快。需要在一个月内突破到炼气七层,三个月内筑基,一年内金丹。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苍澜上尊注意到他之前,拥有自保的能力。
晨修结束后,凌辰没有像其他弟子一样去食堂吃饭,而是转身走向了外门的藏书阁。
藏书阁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里面收藏着青云宗历年积累的各类典籍,包括功法、术法、阵法、丹方、炼器图谱等等。外门弟子只能进入第一层,借阅一些基础的功法术法。
凌辰的目标不是功法术法。那些东西他前世已经学得够多了,不需要再看。他需要的是——宗门的人物志和档案。
他要找到一个人。
前世,在他入门大约半年后,有一个少年被几个外门弟子欺负,他路过时顺手救了他。那个少年叫侯宝,是个孤儿,靠着一本捡来的阵法入门勉强修炼到炼气二层,在外门垫底。
后来凌辰拜入内门,渐渐和侯宝失去了联系。等他再听到侯宝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年后——侯宝在一次秘境探险中丧生,死因是“意外”。
凌辰当时只是惋惜了一下,就抛在了脑后。现在回想起来,那所谓的“意外”,很可能不是意外。侯宝在阵法上的天赋极高,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成长,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有人不想让他成长。
这一世,凌辰要提前找到他。
藏书阁的管理员是一个年迈的老修士,筑基后期的修为,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打瞌睡。凌辰经过时,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嘟囔了一句“别弄乱书”,就继续睡了。
凌辰走进藏书阁,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档案区。那里堆满了落灰的竹简和兽皮卷,记录着青云宗数百年来所有入门弟子的信息。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翻遍了近三年的入门弟子档案。
找到了。
侯宝,十四岁,散修出身,无门无派,灵根资质:下品四灵根。入门考核排名:倒数第三。现居住地:外门丁区十二号院。
凌辰合上档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丁区,外门最差的区域,住在那里的弟子基本上是被宗门放弃的边缘人。侯宝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
他离开藏书阁,径直往丁区走去。
丁区在外门的最边缘,紧挨着后山的悬崖。这里的房屋比凌辰住的丙区还要破旧,很多房子的屋顶都漏了,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长着齐膝的野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凌辰沿着一条快要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里走,找到了十二号院。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院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门框,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阵法旗、断裂的阵盘、一堆堆看不出用途的符箓材料。
“有人吗?”凌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但他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他跨过门框,走进院子。刚走了三步,脚下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一个简易的警戒阵法。阵法很粗糙,威力几乎为零,但足以提醒屋里的人有外人进入。
“谁!”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指着凌辰。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矮小,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补丁,脚上连鞋都没有,光着两只黑乎乎的脚丫子踩在泥地上。
侯宝。
凌辰看着这张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他只是随手救了他一次,连名字都没记住。这一世,他要把他留在身边。
“你是谁?来干嘛的?”侯宝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握木棍的手很稳。他的眼神在凌辰身上扫了一圈,很快就判断出对方的修为——炼气三层,比他高,但不是不能对付。
“凌辰。”凌辰报上名字,“来找你的。”
“找我?”侯宝眨了眨眼,警惕心更重了,“找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你。”
“想请你帮个忙。”
侯宝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声来:“你一个炼气三层的,找我这个炼气二层的帮忙?你没搞错吧?”
“没搞错。”凌辰的表情很认真,“我需要一个懂阵法的人。”
侯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上下打量着凌辰,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懂阵法?”
凌辰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杂物:“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阵法旗虽然旧了,但都是正品。阵盘虽然坏了,但看纹路就知道是中品以上的货色。你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买不起这些东西。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你自己做的。”
侯宝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把那些杂物往身后踢了踢,像是怕被抢走似的。
“你……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凌辰。外门弟子。”凌辰顿了顿,又说,“我需要一个阵法高手帮我做一件事。作为报酬,我可以帮你突破到炼气四层。”
侯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吹牛吧你。你自己才炼气三层,怎么帮我突破到炼气四层?”
凌辰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灵力。那团灵力不大,但极其凝练,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黑色纹路——那是九死轮回诀的特征。
侯宝是识货的人。他看到那层黑色纹路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青云诀……”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这个你不用管。”凌辰散去灵力,“你只需要知道,我有办法让你变强。但前提是,你要帮我。”
侯宝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黑乎乎的脚趾,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布置一个阵法。”凌辰说,“一个能掩盖体质的阵法。”
侯宝愣住了:“掩盖体质?你什么体质?”
凌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侯宝被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行吧行吧,不问就不问。但你得先帮我突破,我才有力气布阵啊。你看我这样,炼气二层的灵力,连个最基础的聚灵阵都撑不起来。”
“可以。”凌辰点头,“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来找我。我在丙区八号院。”
“晚上?”侯宝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干嘛要晚上?见不得人啊?”
凌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侯宝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忽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地看着凌辰。
“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算是吧。”
“大麻烦?”
“很大。”
侯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地笑了一声:“那正好,我这个人就喜欢大麻烦。小打小闹的,没意思。”
他伸出手,脏兮兮的手掌上满是茧子和细小的伤口。
“成交。”
凌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前世,他在这只手上看到的只有“意外死亡”四个字。这一世,他要改写这个结局。
他伸出手,握住了侯宝的手。
少年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
“对了,”侯宝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说你叫凌辰?就是那个入门考核第三的凌辰?”
“嗯。”
“哇——”侯宝夸张地感叹了一声,“那你可出名了!我听说好几个内门师兄都在打听你呢,好像是想收你当师弟什么的。你可小心点,那些内门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凌辰的眼神微微一动:“打听我的内门师兄,都有谁?”
侯宝掰着手指头数:“有张师兄、李师兄、王师兄……哦对了,还有一个叫什么……顾长卿的。对,就是那个大师兄顾长卿。听说他是苍澜上尊的弟子,在宗门里地位可高了。他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专门让人查了你的底细。”
顾长卿。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这么快就开始了。
前世,顾长卿是在他拜入内门后才开始接近他的。这一世,因为他在入门考核中表现“突出”(为了不引起注意,他刻意压制了实力,但还是拿了第三名),顾长卿的关注提前了。
这意味着,他剩下的时间,可能比十年更短。
“你没事吧?”侯宝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
凌辰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
“没事。记住,每天晚上来找我。”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侯宝站在院门口,看着凌辰的背影消失在野草丛中,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这人怪怪的……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刚才被凌辰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而且,他握手的力气好大。”侯宝嘟囔着,转身回了屋。
凌辰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玉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凌辰师兄,这是我自制的养气丹,对修炼有帮助。看你脸色不好,要注意身体哦。——苏瑶”
凌辰拿起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
丹药呈淡青色,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品质不错,比他前世在宗门领到的普通养气丹要好得多。苏瑶为了接近他,确实下了本钱。
他仔细检查了丹药,确认无毒后,重新塞回瓶中,随手放在桌上。
他不会吃苏瑶给的任何东西。但也不会拒绝。他要让苏瑶觉得,她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
凌辰坐到床上,再次运转九死轮回诀。
这一次,他已经凝聚了死印,不需要再经历第一次那样的痛苦。死印会在他修炼时自动运转,将吸收的灵力压缩、提纯,同时在他的经脉中制造微小的“撕裂”和“修复”。这个过程不像第一次那样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体内游走。
痛,但能忍。
凌辰闭上眼睛,任由那细密的疼痛蔓延全身。他的意识逐渐沉入丹田,感受着灵力一点一点地积累。
炼气三层中期。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他就能突破到炼气四层。但他等不了十天。他需要在七天内突破。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口。精血渗入皮肤,激活了死印的隐藏功能——以精血为代价,强行加速修炼速度。
疼痛骤然加剧。那些细针变成了小刀,在他的经脉中肆意切割。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下。
变强的渴望,压过了所有的疼痛。每一次刀割般的痛楚,都在提醒他前世的一切——苏瑶的笑、顾长卿的刀、师父的血、铁渊的死。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名单上划掉。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凌辰的住处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着。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观察了凌辰的住处整整一个时辰,确认对方没有异动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那个黑影出现在内门的一座精舍前。他轻轻叩了三下门,门从里面打开。
“怎么样?”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回禀大师兄,目标一切正常。炼气三层修为,无异常表现。今日晨修后去了藏书阁和丁区,与一名叫侯宝的废物弟子接触了约半个时辰。”
“侯宝?”声音顿了顿,“什么来历?”
“散修,下品四灵根,炼气二层,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嗯。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门关上了。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精舍内,一个青年男子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一个与世无争的翩翩公子。
但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温和的笑意之下,藏着的是一头正在沉睡的野兽。
顾长卿。
他将玉佩收进袖中,轻声自语:“凌辰……混沌体……有意思。师父说得没错,这颗棋子,值得好好培养。”
他转身走向内室,桌上的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与此同时,丙区八号院。
凌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修为,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比他预期的快了三天。
但这不是他睁开眼睛的原因。让他惊醒的,是死印传来的一丝异样——在他修炼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附近,站了很久。
那个人身上带着一种让死印本能反应的气息。不是恶意,而是……同类的气息。
那人也修炼过类似的功法?
凌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树影。
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又走了。
凌辰关上窗,回到床上。他的表情平静,但心中的杀意已经翻涌到了喉咙口。
顾长卿。一定是顾长卿派来的人。
前世,顾长卿就是在暗中观察了他整整三年,确认他的混沌体已经完全觉醒后,才动手的。这一世,因为他在入门考核中的“突出表现”,顾长卿的观察提前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变强。强到足以在顾长卿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凌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再次闭上眼睛。
修炼继续。
长夜漫漫,月光如水。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宗门里,一场跨越两世的博弈,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凌辰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正在慢慢变红。
而那个名字的主人,此刻正在自己的住处,对着铜镜练习笑容。
苏瑶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然后收起笑容,又换了一个更温柔的。反复练习,直到那个笑容完美到没有任何破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凌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逃不掉的。”
镜子里的少女笑靥如花,美丽得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大地陷入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凌辰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逃?他为什么要逃?
他要的是——杀。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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