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死的时候,天上正下着雪。
不是普通的雪。那是九域仙陆百年一遇的“血雪”——雪花殷红如血,落在脸上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据说血雪是天哭,是天地在为某个不该死的人送行。
凌辰觉得这个说法挺可笑的。天地会为他哭?天地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丹田处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他的混沌骨,他的丹田,他修炼了二十五年的全部根基,都被人活生生地挖走了。那个过程他记得很清楚——没有麻醉,没有怜悯,只有一把冰冷的刀,和一张他曾经深爱的脸。
“苏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白衣女子微微俯身,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悲伤,甚至不是冷漠。是好奇。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被拆掉翅膀的蝴蝶,想知道它还能不能飞。
“凌辰,”苏瑶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得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你知道吗?你的混沌骨真的很漂亮。温热的,像活的一样。”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春天,他第一次见到苏瑶。她站在桃花树下,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笑着对他说:“师兄,我叫苏瑶,以后请多关照。”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他以为那是命运给他的礼物,以为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从矿场里爬出来的孤儿。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礼物,是陷阱。从始至终,苏瑶接近他,只有一个目的——他体内的混沌骨。
“为什么……”凌辰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为什么要问为什么?弱肉强食,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就这么简单。他弱,他死,天经地义。
苏瑶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这三年里每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你不配。”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对凌辰来说,这五个字比苏瑶身后那个男人手里的刀还要锋利。
那个男人是顾长卿,青云宗的大师兄,整个宗门最耀眼的天才。此刻他正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着手中的匕首——那把刚刚剖开凌辰丹田的匕首。
“师妹,别跟死人废话了。”顾长卿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苍澜师尊还等着混沌骨入药呢。”
苏瑶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铺着一层温养灵材的软玉,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她蹲下身,将玉盒放在凌辰面前。
“你知道吗,凌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苍澜师尊说,用活人身上取下的混沌骨效果最好。所以你刚才叫得越大声,师尊就越满意。”
凌辰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不是因为疼痛——丹田被剖开的疼痛已经让他麻木了。是因为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能将人烧成灰烬的恨意。
“你会后悔的。”凌辰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凌辰,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的威胁,谁会当回事?”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顾长卿收起匕首,跟在她的身后。走到门口时,苏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凌辰最后一眼。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她的笑容温柔得像三年前桃花树下的那个少女。
“你以为我真的爱过你吗?”
凌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已经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凌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血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脸上、胸口上、那个血淋淋的窟窿上。雪花触碰到伤口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滚烫的铁被丢进水里。
他应该已经死了。丹田被毁,混沌骨被挖,正常人在这时候早就断气了。但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感受疼痛。大概是苍澜上尊想让他多活一会儿,好让混沌骨的药效更好。
多体贴啊。
凌辰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沙哑、破碎、像是夜枭的嘶鸣。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雪,一起流进耳朵里。
他这辈子,从矿场爬到宗门,从杂役爬到真传弟子,从一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孤儿爬到苏瑶身边。他以为他终于爬到了终点,以为他终于拥有了“家”。
原来终点是这里。原来家的名字叫陷阱。
“凌辰!”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激烈的打斗声。凌辰听出了那个声音——铁渊。那个沉默寡言的体修,那个宗门里唯一一个对他没有目的的人。
“凌辰!你在里面吗!”铁渊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愤怒,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他在和人战斗。
“铁师兄……快走……”凌辰想喊,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门被撞开了。铁渊浑身浴血地冲进来,他的左臂已经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被打断了。但他还是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凌辰。
“不……”铁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扑到凌辰身边,想要抱起他,却又不知道该碰哪里——凌辰的整个腹部都凹陷了下去,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布袋。
“谁干的?”铁渊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顾长卿?是不是他!”
凌辰摇了摇头。他想让铁渊走,想让他不要管自己,想告诉他这里太危险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里全是血。
“凌辰!铁渊!”
又一个声音传来。这次是云岚真人——凌辰的师尊,那个表面严厉实则关心他的老人。云岚真人冲进房间时,身后还跟着三个黑衣人。
“师尊!快带铁师兄走!”凌辰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云岚真人看了一眼凌辰的伤势,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有走,而是转身面对那三个黑衣人,拔出了剑。
“凌辰,为师不会丢下你。”
那三个黑衣人是苍澜上尊的死士,每一个都有金丹期的修为。云岚真人只是金丹初期,铁渊更是只有筑基巅峰。他们根本不可能赢。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云岚真人被一剑穿胸,钉在了墙上。铁渊被一掌拍飞,撞碎了房间的墙壁,倒在废墟里没了声息。
凌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看到了师父倒下去时嘴角的血,看到了铁渊被击飞时眼中的不甘,看到了那三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走向他,手中的刀在血雪中泛着冷光。
“苍澜上尊说了,留一口气就行。”
其中一个黑衣人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了凌辰的下巴。
凌辰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不再恐惧了。恐惧到了尽头,就只剩下一个东西。
恨。
纯粹的、极致的、能焚尽一切的恨意。
刀落下来的那一刻,凌辰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如果还有来世,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苏瑶、顾长卿、苍澜上尊——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不会放过。
他要让他们知道,被背叛是什么滋味。被剖开是什么滋味。死在血雪里是什么滋味。
刀落下。
世界陷入黑暗。
然后——
凌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捞上了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衣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他花了三秒钟来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头顶是一张褪色的青色蚊帐。左边是一扇糊着旧纸的木窗,窗外透进来一缕淡金色的晨光。右边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和一本翻开的《青云宗基础功法入门》。
这是一间房。一间很旧的、很小的、但确实存在着的房。
凌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没有疤痕,没有老茧,皮肤甚至还有些苍白,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寒冷。是某种他还没来得及辨认的情绪。
他慢慢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光滑的、完整的、没有一丝伤痕的腹部。
丹田在。完好无损。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沉稳有力。他运转灵力,丹田内的灵力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炼气三层。
他回到了炼气三层。
凌辰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那缕晨光从窗户的这头慢慢移到那头,像是一个迟钝的老人。
然后他想起来了。
炼气三层——那是他十五岁时刚入青云宗的修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瑶的那一年。那是噩梦开始之前。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踉跄着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翻开的功法,看到了扉页上写着的日期。
青云宗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春。
距离他前世死亡的那一天,还有十年。
凌辰握着那本功法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的少年,面容青涩,眼神干净,像是一张还没被画过的白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血雪落在水面上。但如果有人在此时看到他的眼睛,一定会被吓到后退三步。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岁少年应有的干净和懵懂。
有的只是二十五年的痛苦、十年的算计、和死亡那一刻刻入骨髓的恨意。
凌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出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前世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苏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但他的眼睛在燃烧。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桃花开了满院,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本翻开的功法上,落在少年冰冷的侧脸上。
很美。像苏瑶的笑容一样美。
凌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他看着那片花瓣在掌心里慢慢卷曲、枯萎,然后合拢手掌,将它碾成齑粉。
这一世,他不会再被任何美丽的东西蒙蔽双眼。
他要杀人。杀该杀的人。杀所有欠他债的人。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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