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斤在江边坐了整夜。
烟头扔了一地,诺基亚屏幕亮了又暗。老K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他都没回。
凌晨四点,天泛鱼肚白。他摸向右腰,那道疤在发烫。
不是比喻,是真的烫。像有人往里塞了块炭,从皮肤烧到骨头。
"嘶——"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方向盘。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裤裆上。八年,这道疤除了阴雨天发痒,从没这样过。
烫感越来越强,他忍不住撕开衣服,低头看。
疤在动。
不是皮肉在动,是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像条蛇要破皮而出。
"操!"
陈三斤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他咬碎了一颗牙,血腥味混着汗味,呛得自己直咳嗽。
然后,他看见了。
疤口渗出金色的血。不是红,是金,像融化的铜,在皮肤上蜿蜒,画出奇怪的纹路。
纹路从腰部蔓延,爬过肋骨,钻进心脏。每过一处,那处的肌肉就绷紧、膨胀,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
他昏过去了。
再睁眼,太阳已经老高。江面波光粼粼,渔船的马达声远远传来。
陈三斤动了动手指,没死。
他低头看身体——衣服被撑裂了,迷彩服变成破布条。腹肌多了六块,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是像被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
最吓人的是右腰。疤还在,但变成了金色,像纹了条龙。
他试着握拳。
"咔嚓。"
指骨爆响,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他看向江边的水泥护栏,一拳砸上去。
"轰!"
护栏塌了。不是裂,是塌,三米长的水泥墩子碎成四块,钢筋露出来,弯成诡异的弧度。
陈三斤看着自己的拳头,没破皮,没流血,连红都没红。
"这他妈……"他喃喃自语,"算什么?"
手机响了,老K的声音带着哭腔:"三斤!出事了!贺叔被人砍了!"
贺叔躺在急救室,身上七道刀口,最深的一道从肩膀劈到腰。
陈三斤赶到时,医生正在下病危通知。贺婶哭得晕过去两次,抓着陈三斤的手不放:"三斤,你贺叔是为了你……有人来找你,他不让进,就……"
"谁?"
"说是……龙牙的人。"
陈三斤僵住。
龙牙。八年前他带过的队,边境上最疯的那群狼。他进去之后,龙牙换了队长,听说现在归京城管,和地方上不沾边。
他们来找他干什么?
急救室灯灭了,医生出来摇头:"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准备后事吧。"
贺婶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陈三斤没动。他看着贺叔的脸,那张脸八年前接他出狱,昨天还在打太极,现在白得像纸。
"医生。"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让我进去。"
"你是家属?"
"我是他儿子。"
急救室里,陈三斤反锁了门。
贺叔还有一口气,眼皮在颤。陈三斤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握着块冻肉。
"贺叔,谁干的?"
贺叔嘴唇动了动,没声。陈三斤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龙牙……叛徒……小心……"
手垂下去了。
监护仪变成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在屋里回荡。陈三斤没松手,他盯着贺叔的脸,盯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件事。
右腰的金疤在烫,像感应到什么。他撕开贺叔的病号服,看见那道从肩膀劈到腰的刀口——切口整齐,是军刀的手法。
他把右手按在刀口上。
金色的血从疤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进贺叔的伤口。不是滴,是钻,像活物一样往皮肉里钻。
陈三斤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本能,纯粹的本能。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监护仪的直线,跳了一下。
又一下。
医生撞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陈三斤跪在地上,右手金光闪闪,贺叔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这……"
陈三斤抬头,眼睛也是金的,像兽。
"出去。"他说,"关门。"
医生腿一软,真的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贺叔活过来了。
不是好转,是活过来。伤口结痂,血压回升,心跳稳定。医生查了三遍仪器,以为自己见了鬼。
陈三斤在走廊抽烟,金色的血已经干了,右手恢复正常,只是右腰的疤更亮了,像烙铁烫过。
"三斤哥!"
电梯门开,冲出来五个人。统一的黑色冲锋衣,统一的寸头,统一的煞气。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小子,眼角有疤,看见陈三斤就跪下了。
"龙牙第三任队长,赵铁,参见龙首!"
后面四个齐刷刷跪下,走廊里病人家属全看傻了。
陈三斤没让他们起来。他看着赵铁,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想起八年前那批老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像他一样,进了牢。
"贺叔的事,你们干的?"
"不是!"赵铁额头贴地,"是叛徒!龙牙出了叛徒,冒充我们的人!我们已经清理了,人头在楼下车里!"
陈三斤抽烟,没说话。
"龙首,"赵铁抬头,眼红了,"八年,兄弟们等了你八年。你现在出来了,龙牙还是你的,我们——"
"我不是龙首了。"
"你是!"
赵铁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摔在地上——是块令牌,玄铁打的,上面盘着条龙,龙牙是两颗真的狼牙,嵌在龙嘴里。
"老队长临死前说的,"赵铁声音在抖,"龙牙只有一个人首,叫陈三斤。他活着,我们等。他死了,我们埋。令牌一天不交,龙牙一天不散。"
陈三斤看着那块令牌,八年前他亲手打的,边境上最硬的钢,最凶的狼牙。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贺叔的仇,谁干的?"
"查到了。"赵铁压低声音,"陈家,陈天宇的爹,陈万山。他怕你把换肾的事捅出去,先下手为强。雇的不是普通人,是古武界的'血手门'。"
古武界。
陈三斤右腰的疤又烫了一下。他想起今早的金血,想起愈合的伤口,想起那一拳砸碎的水泥护栏。
"古武界……"他喃喃自语,"什么来头?"
"一群练家子,平时不出来,出来就要人命。"赵铁咬牙,"龙首,这事我们扛不住,得您——"
"我知道。"
陈三斤把令牌揣进兜里,拍了拍赵铁肩膀:"起来,别跪了。带我去见见那个'血手门'。"
"现在?"
"现在。"陈三斤笑,露出白牙,"他们砍我贺叔七刀,我砍他们七十刀。公平吧?"
血手门的人在城西仓库,七个,全是高手。
陈三斤一个人进去的,没让赵铁他们跟。赵铁急得要冲,被贺叔拦住——贺叔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脸色还白,但眼神清亮。
"让他去。"贺叔说,"八年前的陈三斤,能打七个。现在的他……"他顿了顿,"我看不懂了。"
仓库里传来惨叫。
第一声,是拳头砸骨头的闷响。第二声,是人飞出去撞墙的轰响。第三声开始,就是纯粹的惨叫,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急。
五分钟后,陈三斤出来,身上没血,手里提着个人。
那人四肢全断了,软得像条鼻涕虫,还在哼哼:"古武界……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陈三斤把他扔在赵铁脚边:"告诉陈万山,明天 sunrise,我来取他儿子的肾。不是借,是取。连本带利。"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着那个半死的古武者:
"对了,你们古武界,有没有能治肾的功法?"
那人愣住。
"有……有,'回春功',能续经脉,也能……也能养肾……"
"很好。"陈三斤笑,"明天把功法带来,我饶你不死。"
他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赵铁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明白老队长为什么等八年——
这个人,天生就是让人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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