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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ying Fate in the Late Qing

Chapter 15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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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Defying Fate in the Late 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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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西墙根那间耳房,常年不见日头。青砖墙皮潮得起了一层细茸茸的绿苔,巴掌大的窗洞糊着高丽纸,纸边卷了角,风一过就扑簌簌响。屋里比外头矮了半截温度,三伏天进来也觉着阴凉,像一脚踩进了地窖。

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不大,昏黄的光堪堪照见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的小太监小柱子,十四岁,入宫刚满八个月。他眼皮底下动了动,慢慢掀开,又眯上了,叫灯光刺的。

右臂上覆着什么凉丝丝的东西,敷得匀匀的,从肩膀一直抹到腕子。那股凉意慢慢往肉里渗,把前几日火灼似的疼压下去了。他试着勾了勾手指,指尖蜷了蜷,能动了。

昏过去之前,他记得整条胳膊肿得透亮,皮肉撑得像要裂开,伤口往外淌着黄水,腥臭扑鼻。他想,这回熬不过去了。宫里死了人从来悄无声息,一卷破席子裹出去,城外卖地瓜的摊子旁有条沟,就往那沟里一丢,谁也瞧不见。

可他没有死在那条沟里。

耳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股极淡的药味,跟太医院那些苦汤子不一样,清清爽爽的,像春天头一茬嫩草被揉碎了。

他偏过头,看见床头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剩了薄薄一层药渣,碗沿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泼溅的痕迹。旁边叠着几块纱布,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平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纱布,布料绵软,浆洗过好几水的样子,贴在手上不扎肉。

他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脑勺离开枕头的那一瞬,才觉出脖颈酸得厉害,像是睡了很长很长一觉,长到骨头都僵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缠的纱布,一圈一圈的,缠得均匀,松紧正好,末端的布头用指尖压进最外一圈里,利利索索的,没打结。

他忽然鼻子一酸。

十四年了,没人这样替他裹过伤口。小时候在村里疯跑摔破了膝盖,他娘正忙着舂米,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块粗布:"自己按着。"按了一会儿血不流了,就那么晾着,结了痂,过几日又蹭破了,再晾着。逃荒路上脚底板走出血泡,他爹拿针给他挑破了,针没消毒,挑完拿嘴嘬了两下,就把鞋又给他套上了。

那都是活命的法子,粗糙得很,可那会儿家里也就那点能耐。

如今有人拿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给他缠好了,连末梢都替他掖进去了。这人不怕他脏,不怕他身上那股腐臭味,也不嫌他命贱。

他认得这间屋子。养心殿后头这间耳房,是皇上批折子累了歇脚的地方。他洒扫时进来过两回,一回是前头大太监让他把旧炭盆搬出去,一回是擦窗台。墙角那口樟木箱子他记得,上头雕着云纹,盖角磨得发亮。都还在,地方没错。

可他怎么躺到这儿来了?

小柱子闭上眼,慢慢往回倒。那日他拿抹布擦暖阁里的书架,胳膊肘蹭过一块干裂的木棱,刺了一下,低头看时手肘上冒出个针尖大的红点,没当回事,拿袖子蹭了蹭。过了两日那红点鼓起来,成一个硬结,再过了两日便开始泛红发热,整条胳膊沉甸甸地坠着。他不敢说,洒扫太监身上带伤是要被撵出去的。他咬着牙照常提水、扫地、搬炭盆,夜里缩在通铺最里头,把胳膊压在身子底下,别人翻个身碰到他,他浑身一激灵也不敢吭声。

后来就烧起来了。再后来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以为这一闭眼就是永别。爹在破庙里攥着他的手说"一定要活着"——他活着,可活得跟死也没什么两样。宫里八个月,他把自己缩成一片影子,走路贴着墙根,眼睛只看地面,耳朵只听吩咐。不探头、不张嘴、不给自己惹事,像墙角那摊青苔,有人踩过去就踩过去了,踩完了还长回来。

可如今这片青苔让人从墙根底下捡起来了,用水冲干净了,搁在灯底下晾着。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右臂的纱布。药汁的凉意还在,细细地往肉里钻,麻酥酥的,舒服得他想叹气。

"醒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进来一个灰衣太监,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小禄子。小柱子认得他,常在暖阁里伺候笔墨的,平日里不怎么跟底下人说话,但也不欺负人。

小柱子赶紧撑着床沿要下来跪,腿还没挨着地就被小禄子一把按住肩头:"别动,躺着。"

那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搁在矮几上,是一碗米汤,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小禄子把碗往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喝了。皇上赏的。"

小柱子看着那碗米汤,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入宫八个月,吃的都是底下人伙房里的大锅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偶尔有块老菜帮子就算好的。这样浓稠的米汤,他上回喝还是在家时,那年收成好,他娘熬了一锅,他爹说:"慢点喝,别烫着。"

他端起碗来,没急着喝,先低头看着那层米油在碗边晃了一圈。热气扑在脸上,潮潮的,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搁回去的时候手稳了许多。

小禄子收了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撂了一句:"纱布别自己拆,明日皇上吩咐了再换。"

门又合上了。

小柱子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屋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火苗稳稳地立着,把他照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右两只,翻了翻。手背上还留着搬炭盆时蹭的灰印子,指甲缝里也没洗净,可他觉得这双手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掌心贴掌心,使劲攥了一下。

往后,这双手不能白长。

隔壁暖阁里隐隐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只觉着那声音不高,稳稳的,像什么东西在案上一下一下地顿着。小柱子侧头听了半晌,没听出字句来,却也没把耳朵收回去。那声音絮絮的,不紧不慢,像细水长流,把耳房里那股积年的潮气都驱散了几分。

他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可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他闭上眼睛,右臂上那股清凉还在,绵绵不绝地渗着,比方才又深了一层。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日换了纱布,他该去哪儿扫地呢。

还回暖阁里擦书架,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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