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春桃刚满十八,入宫恰满三载。旁个宫女,或捧茶递盏,或执帚随行,好歹能沾些人气,遇着主子高兴,赐下几个银锞子、半匹剩绸,便是天大的福分。运气再好些的,叫哪位贵人瞧中了眼,抬了名分,也算挣出一条路来。春桃呢?她这辈子就困在御花园那一方花畦里,日日浇水、修枝、松土、收种,春去秋来,寒暑不歇。活得比园中那些花木,还要静些。
她性子沉,不爱言语,旁人说笑打闹,她只低了头干活,手里那把剪子从未空过。可她做事是实在的,浇水不漏一株,修枝不留一岔,连花畦边角的青苔都刮得干干净净。管事嬷嬷偶尔来巡一趟,站那儿看了半晌,挑不出错,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可这深宫里,做得再好,也敌不过一句嘴甜。春桃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能干的,不如能混的;实心眼的,早晚叫有心眼的给吃干抹净。
她没有靠山。宫外头早没了亲人,爹娘过世得早,族里也没人记挂她。宫内更不必说,三年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攒不下。她像御花园里一口漏风的旧缸,盛不住水,也映不出影。谁都能往里丢块石子,反正碎了她也不响。
她活明白了。不结怨、不深交。头低着,手别停,嘴闭上。日子就能往下过。
管事太监嫌她手脚慢,她就两步并一步,小跑着去提水;别的宫女不愿碰的苦活——掏阴沟、搬湿泥、半夜给花棚添炭,统统往她身上推。她不争,也不辩,湿衣裳贴在脊梁上,凉透了,她也就抿一抿嘴,把下一桶水拎起来。
三年了。她不盼谁高看她一眼。也不盼什么出头之日。只盼着平平安安地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哪怕外头也是一个人,一间空屋,一口冷灶,总好过在这里头,做一株没人瞧见的孤花。风来了就弯腰,雨来了就低头,开了败了,全没人在乎。
可天不遂人愿。那几日宫里骤然降温,夜风裹着露水,扑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御花园里好些新发的花苗才刚冒尖,一宿下来全匍在地上,蔫头耷脑。春桃急得一夜没合眼,翻出旧棚布、竹篾条,摸黑搭架子挡风。手冻僵了,她往袖口里呵口热气;脚麻了,就跺两下。深更半夜的御花园里,就她一个人,抱着一捆竹竿,小跑着来回。
到后半夜风更大了,她打了几个喷嚏,没顾上。等棚子搭好,天也蒙蒙亮了,她蹲在花畦边喘了好一会儿,才觉出嗓子眼里火烧火燎地疼,额头也有些烫。
这点毛病,在贵人身上,不过一碗姜汤的事。可她不敢吭声。宫里头的药材,轮不着她这样的人沾。连太医院的门朝哪儿开,她都摸不着。春桃照常上工,照常提水,照常蹲在地里拔草,只觉腿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黑。咳嗽起初是闷着的,她使劲压,压不住,后来就一声连着一声,咳得整个人弓起来,眼泪往下淌,嘴里咸津津的——有血。
她没跟任何人提。说了也没用。
直到第四日,她再爬不起来。管事太监来催工,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来一看,春桃蜷在床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是青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管事太监皱了皱眉,退出去半步,像是怕沾上病气,末了到底不情不愿地打发人去太医院请了个太医来。
太医搭了脉,没说话,又搭了一遍。半晌,放下手,摇了摇头,对管事太监道:“风寒入肺,腑脏已损,气血枯竭。汤药不过是……叫她走得体面些罢了。”
管事太监听完,脸上连个顿都没打,只是“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叫两个小太监把她抬到偏院去。那偏院常年空着,墙角堆着旧花盆,门板漏风,窗纸破了也不补。小太监把人往木板床上一搁,转身就走了,连门都没顺手带上。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一颤一颤的。
春桃迷迷糊糊地躺着,身上的热一阵高过一阵,像有团火在骨头缝里烧。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沉又急,每吸一口,肺里头就针扎似的疼。她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来,只能望着头顶那道裂了缝的房梁,慢慢想——三年了,她连一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攒下,就这么走了也好,干净。
她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候,她觉着额头上一凉。不是风。
是一只手。
那只手不重,不轻,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温温的,稳稳的,像一捧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她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动,只闻见一股药香——不是太医院那种呛人苦味,倒像什么花瓣和旧木匣子搁在一起,散出来的那种淡而清的香。有人往她嘴里喂了勺东西,滑滑的,温温的,顺着喉咙往下走,烧灼的肺腑竟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抚平了。
她觉出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把嘴角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轻轻擦掉了。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半点嫌弃。她活了十八年,没人对她这样过。
她娘走得早,爹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都不多一句,更别说替她盖被子了。宫里更不必提,谁管谁死活呢。她被人像丢旧布似的扔到这偏院里来,却又被人像捧瓷盏似的端起来,小心地喂药、拭面、拢被。这样的温柔,她连做梦都没敢梦到过。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塌了。
从前她只知道怕。怕主子的脸色,怕管事的鞭子,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拖出去打死。她把头低着,把嘴闭着,把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不是为了什么志气,只是怕死。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个人不嫌她脏,不嫌她病,不嫌她这条命贱。是皇上。是那个她连仰头看一眼都不敢的人。
她想起从前在御花园里修剪花枝时,远远见过一回銮驾。前头开路的太监喊着“避——”,她和几个宫女跪在路边,额头贴着地,只看见明黄的袍角从眼前一晃而过,连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都透着威压。那时候她想,这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咱们是地上的土,他是天上的日头,照谁谁暖和,不照谁,谁就一辈子阴着。
可如今,这日头竟照到她身上了。
春桃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额头上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可那温度还在。她慢慢睁开眼,屋顶还是那道裂缝,墙角还是那堆旧花盆,风还在往屋里灌。可她的心口是热的,热得发酸,酸得她眼眶发涨。
她想,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
以前她活着,是怕死。往后她活着——她想把“怕”字换成别的什么。她还没想好那个字是什么,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不是御花园里那株没人瞧见的孤花了。
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却微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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