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荣被抬进陈氏药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清远街还在睡梦中,只有扫街的老头推着垃圾车从门口经过,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在这条街上混了大半辈子,他懂得一个道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后院那间空房已经收拾出来了,陈老头和福伯一起动手,铺了床单,点了蚊香,把窗户打开通风。赵建国亲自把父亲抱到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宇站在床边,看着赵德荣的脸色。
老人脸上的蜡黄比刚才在医院时淡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紫,手指发黑。蛊虫虽然取出来了,但精血亏空太多,脸色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陈伯,把我上次配的药拿来。”李宇说。
陈老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药柜。不一会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药味浓烈,隔老远都能闻到苦味。
李宇接过碗,一手托起赵德荣的后脑,一手将药喂进去。老人下意识地吞咽,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但总算把药喝完了。
“这几天让他卧床休息,不要下地。”李宇把碗递给陈老头,“每天三次药,连喝七天。七天后我再看情况。”
赵建国站在一旁,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父亲的脸看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平稳了,才转向李宇。
“李先生,那个护工……”
“找到了?”
“没有。”赵建国摇了摇头,声音里压着火,“人去楼空,家政公司的地址是假的,身份证是假的,什么都查不到。”
李宇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在江州玩蛊的人,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李宇问。
赵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做生意哪有不结仇的。江州这地方,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但要说恨到要我命的地步……我想不出来。”
“不是要你的命。”李宇说,“是想要你爸的命。”
赵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好好想想。”李宇说,“对方两次对你爸下手,而且第二次的手法比第一次更狠。这说明什么?”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说明他一定要我爸死。”
“对。”李宇点了点头,“而且他急。第一次失败后,他等不了太久就动了第二次手。一个急着要人命的人,要么是快没有时间了,要么是快没有耐心了。”
赵建国攥着拳头的手微微发抖。
“李先生,我求你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哑,“帮我查出来是谁干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李宇看了他一眼:“查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能玩蛊的人,不是普通人。”李宇说,“你找普通人的办法去查,查不到。”
赵建国咬了咬牙:“那我该怎么做?”
“回去等。”李宇说,“对方既然这么急着要你爸的命,一次不成就会再来第二次。第二次不成,就会有第三次。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等他再动手?”赵建国的眼睛红了,“那我爸……”
“在我这里,没人能动他。”李宇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爸的命,我保了。”
赵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建国走后,李宇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又掏出手机,翻到柳慕青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李先生?”柳慕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
“你上次说的那个吴先生,有没有查到更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
“有。”柳慕青最终开了口,“但我不确定该不该在电话里说。”
“那就见面说。”
“好。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陈氏药铺。”
“下午我有董事会,走不开。”柳慕青顿了顿,“晚上行吗?七点,我请你吃饭。”
“不用吃饭。”李宇说,“你直接过来就行。”
“……好。”
李宇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盯着那枚玉佩。
星辰之眼下,玉佩内部的灵识印记清晰可见——一团淡灰色的雾气,像一只蜷缩着的虫子,安静地躺在玉质深处。它在微微脉动,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留下这个印记的人,正在不远处感应着它的位置。
李宇拿起玉佩,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
中午吃饭的时候,福伯做了四个菜——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汤。陈老头看着满桌子的菜,咂了咂嘴:“老福,你这是在过年呢?”
“小宇这几天累坏了,得补补。”福伯把排骨汤端到李宇面前,“喝汤,我炖了两个小时。”
李宇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福伯,你以前在李家是专门做饭的?”陈老头夹了一块鱼,边吃边问。
“什么都干过。”福伯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做饭、看门、修花、喂鱼,老爷在世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我管。”
“那你怎么没学点功夫?”陈老头好奇地问,“李家好歹也是武道世家,你在里面待了四十多年,怎么着也该会两下子吧?”
福伯摇了摇头:“老爷不让。他说,下人就是下人,安分守己就行,学那些东西容易惹事。”
李宇放下碗,看着福伯:“你恨李家吗?”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恨什么恨。老爷对我有恩,当年要不是他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李家的事……不提了。”
他没有说恨,但也没有说不恨。
李宇没有追问。
吃完饭,李宇去看了看陈老头的老伴。
老妇人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三岁。经过两次施针后,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今天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毛线团,正在织围巾。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李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王秀兰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小宇,你真是神医。我躺了十三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坐起来。”
“再治几次,就能下地走路了。”李宇伸出手,“我看看脉。”
王秀兰把手腕伸过来。李宇三根手指搭上去,灵力顺着指尖进入她的经脉。
灵力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李宇的眉头微微舒展。经脉的淤塞比上次好了不少,十二条正经已经有四条完全通了,剩下的八条也有不同程度的改善。
“恢复得不错。”李宇收回手,“下周第三次施针之后,应该就能扶着墙站起来了。”
王秀兰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拉着李宇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小宇,你是个好人。”
李宇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他不太习惯别人这么说他。在仙界三百年,有人叫他神王,有人叫他魔头,有人叫他救世主,也有人叫他刽子手。但“好人”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
下午三点,药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但他身后那个人,李宇认识。
马文博。
马文博今天穿得很低调,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不像上次在鬼市那样张扬。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种“我背后有人”的嚣张劲儿,藏在骨子里,藏都藏不住。
中年男人走进药铺,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陈老头身上:“请问,哪位是李宇?”
陈老头看了一眼李宇的方向,没有说话。
李宇从后院走出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我是。”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牙齿露出的数量,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你好,我叫马天龙。”中年男人伸出手,“文博的父亲。”
李宇没有伸手。
马天龙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上次在鬼市,犬子不懂事,冒犯了李先生。”马天龙说,“我今天特意带他来道歉。”
他看了马文博一眼。
马文博的脸色很难看,咬着牙,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但他还是走上前,朝李宇鞠了一躬:“对不起。”
声音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宇看着他,没有说话。
药铺里安静了几秒。陈老头站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福伯从后院探出半个头,看到马天龙那张脸,又缩了回去。
马天龙打破了沉默:“李先生,我知道光说对不起不够。这样,今晚我在江州大酒店摆一桌,算是赔罪。李先生赏个脸?”
“不必了。”李宇说。
马天龙的笑容没有变:“李先生是觉得不够诚意?那你说个地方,我马某人亲自去。”
“我说不必了。”李宇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你儿子没有得罪我,他只是不自量力。这种事不值得我记仇,也不值得你专程来道歉。”
马天龙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李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试探我。”李宇看着他,“你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有多大本事。你儿子道歉不道歉,你根本不在乎。”
药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马文博的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但被马天龙抬手拦住。
马天龙盯着李宇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公式化的,是商场上练出来的。现在的笑,带着一丝真实的味道。
“有意思。”马天龙说,“我马天龙在江州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像李先生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如果李先生哪天有空,欢迎来马家坐坐。江州这地方,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马文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奔驰车驶出清远街,消失在车流中。
陈老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宇,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马天龙这个人,在江州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你得罪了他……”
“我没有得罪他。”李宇说,“是他来找我的。”
陈老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福伯从后院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在李家待了四十多年,对江州的各方势力比陈老头清楚得多。
“马天龙这个人,不好惹。”福伯说,“他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实际上江州的地下赌场、高利贷、夜总会,有一半是他的。省城那边也有人罩着他。”
“我知道。”李宇说。
“那你……”
“他来,不是为了他儿子。”李宇打断了他,“他来,是因为有人让他来的。”
福伯愣了一下:“谁?”
李宇没有回答。
他从柜台上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
马天龙这种人,不需要头衔。
李宇将名片随手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后院。
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调查五毒门余孽(进行中)】
【任务进度:15%】
【提示:关键人物“吴先生”已进入江州,请尽快锁定其身份】
吴先生。
柳慕青提到过这个人,说柳志远和马天龙都在找他。
现在,马天龙亲自来拜访李宇。表面上是为了儿子道歉,实际上呢?
李宇闭上眼睛,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德荣中蛊。柳父中毒。鬼市上遇到马文博。马天龙登门拜访。这些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如果把它们串起来——
有人在下一盘棋。
而李宇,是这盘棋里的一个棋子。
不。
李宇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是棋子。
他是下棋的人。
晚上七点,柳慕青准时到了。
她没有带助理,一个人开车来的。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不像一个女总裁,倒像个大学生。
李宇在后院接待了她。福伯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又泡了一壶茶,然后知趣地回了屋。
柳慕青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真苦。”
“陈伯自己采的野茶,没有加工过。”李宇说,“苦是苦了点,但清心明目。”
柳慕青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李宇。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李宇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柳志远的照片,五十多岁,微胖,头顶秃了一块,笑起来像个弥勒佛。照片下面是一份详细的履历——出生年月、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婚姻状况、子女信息,应有尽有。
“我这个叔叔,表面上看是个好好先生。”柳慕青说,“实际上心狠手辣。当年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跟我爸争家产,差点闹出人命。”
李宇翻到。
这一页是柳志远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他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吴强。
“吴强就是吴先生?”李宇问。
“应该是。”柳慕青说,“我查了这个吴强,身份证上的信息是假的,照片也是假的。但我查到了他的通话记录——他每个月都会打一个电话,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省城?”
“对。”柳慕青点了点头,“而且这个号码,我查了一下,跟马天龙也有联系。”
李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柳志远、马天龙、还有这个吴先生,三个人之间有联系?”
“不是三个人。”柳慕青纠正道,“是四个人。”
“第四个是谁?”
柳慕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
李宇没有否认。
“马天龙今天来找我了。”他说。
柳慕青的表情没有变化,显然她已经知道了。
“他来干什么?”
“说是给他儿子道歉。”李宇说,“实际上是来试探我的。”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挡他路的人。”李宇将文件袋合上,放在一边,“马天龙在江州的势力很大,能让他亲自登门拜访的人不多。他来见我,说明有人让他来的。”
“吴先生?”
“很可能。”李宇说,“你叔叔柳志远找吴先生,是为了你父亲的命。马天龙找吴先生,是为了什么?”
柳慕青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马天龙的生意跟柳家没有交集,他们俩从来没有合作过。”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李宇说,“如果有一个共同的利益,敌人也能变成朋友。”
柳慕青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你说话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活得久了,自然就懂了。”李宇站起身,“东西我收下了。有新的消息再联系。”
柳慕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说:“李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那就别说了。”
柳慕青被噎了一下,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苏沐雪在找你。”
李宇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找了一个多星期了。”柳慕青说,“通过很多人在打听你的下落。据说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急需找一个医术高明的人。”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柳慕青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李宇没有说话。
柳慕青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挂在天空,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李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苏沐雪在找他。
上一世,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等苏沐雪后悔,等他出人头地,等他功成名就。
这一世,他只用了不到十天。
但她找的不是他。
她找的是一个能救她家人命的神医。
如果那个神医不是他,她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李宇站起身,回了房间。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九转星辰诀》。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一点一点地增长。
后天境二重,灵力值230。距离后天境三重还有120点。
他需要更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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