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城是没有秋天的。
夏末的余温裹着化不开的闷热，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白日里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湿气；直到深夜，城中村的小巷里依旧人影匆匆。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赴着未完成的行程，没人敢停下脚步，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这夜色吞噬。
巷子尽头，一家只在夜晚开张的大排档亮着暖黄的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旁边支着的烧烤架上，油脂滋滋作响。
香气混着烟火气漫满整条小巷，亲民的价格让这个不大的小店常年座无虚席。
在鹭城的城中村里，撸串配夜宵早已不是简单的果腹之举，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城市印记。
这家小店也常常营业到凌晨三四点，陪着那些深夜未眠的人。
“来来来……浩子，再整一瓶啤酒，醒醒酒！哈哈哈！”
一个五大三粗、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高大胖子，一巴掌拍在身边身形小一圈的王浩肩膀上。
力道不小，语气里却满是亲昵的调侃。
这个高大胖子是朱晓局，宿舍里的老大，大家都习惯喊他老朱。
“少……少来……老朱，我……我撑不住了。”
王浩心有余悸地推开递到眼前的啤酒瓶，舌头已经有些打卷，说话都不利索。
“要喝……你跟老林、老吴他们喝，我去放个水。”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踉跄着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厕所方向挪去。
明明醉得站不稳，却还硬撑着摆着别扭的猫步，透着几分憨态。
他的酒量本就不好，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场酒局。
第一场晚饭喝的是辛辣的白酒，第二场KTV里灌的是疑似假酒的洋酒，这第三场烧烤摊的啤酒，与其说是助兴，不如说是用来勉强醒酒的。
酒局的人也从晚饭时的四男三女，喝到最后只剩他们宿舍四个大男人。
好在王浩酒品不错，喝多了不吵不闹，不耍酒疯，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地方倒头就睡。
脚步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但王浩的意识还算清醒。
小店的厕所在小巷对面，他上完厕所往回走时，脑袋昏沉，视线有些模糊。
一不小心，就迎面撞上了一个匆匆走来的人。
“对不……起，喝多了有点晕……”
王浩摇了摇发沉的脑袋，连忙道歉。
可当他看清对方的脸时，顿时眼睛一亮，醉意都消散了几分。
“李哥，是你啊！走，走……一起喝一杯去！”
他说着，就伸手搭住了对面中年汉子李泽华的肩膀。
醉意上涌的他，丝毫没注意到李泽华此刻呼吸急促、脸色紧绷，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显然，在撞上他之前，李泽华经历过不小的运动量，气息都还没平复。
他更没察觉，这次相撞，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因为李泽华心神不宁，压根没注意到前方的他。
“浩子，今天又喝了不少啊，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李泽华笑着回应，语气温和，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巷子尽头连接着的大马路。
此刻已是深夜一点，城中村的小巷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墙角还堆着杂物。
这与马路上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形成了鲜明对比。
确认马路上没有异常动静后，李泽华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在心里暗忖：“还是太敏感了，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紧张，草木皆兵了。”
王浩虽然头晕，但也隐约感觉到李泽华似乎有心事，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便笑着劝道：“李哥，是不是有啥烦心事？一起喝两杯呗。”
“老话说得好，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要是有，那就两顿！哈哈哈！”
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喝多了、却依旧热情的胖少年，李泽华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轻轻拍了拍王浩的肩膀：“你们喝吧，浩子，我先回去了。”
“少喝点，别伤着身子。”
说完，便转身匆匆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王浩连连应着，看着李泽华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那个方向，并不是他和李泽华合租的城中村房子的方向。
他转念一想，城中村的那些隐蔽小店似乎就在那个方向。
再看看李泽华匆匆赶路、略显急切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嘀咕：年轻人身体就是好，这大半夜的还跑去上火，也正常……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点疑惑抛在脑后，转身又回到了烧烤摊，被老朱他们拉着继续喝酒。
与王浩分开后，李泽华心底的不安感依旧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他加快脚步，朝着自己另一处租住的民房赶去。
自从实验室觉醒后，他就格外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预警。
也正是凭着这份直觉，他才侥幸从国外虎口逃生，顺利回到了华夏。
他沿着巷子一路疾行，速度不算太快，借着路边尚未关门的小超市透出的灯光，以及巷子里零散昏暗的路灯辨认方向。
目光时不时扫向身后，警惕性拉满。
走到一个拐角，他右转时，用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眼身后那条近七十米长的小巷。
没有发现陌生的身影——准确地说，是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只有偶尔来小超市买东西的住户，步履匆匆，并无异常。
他租的这套房子有些特殊，挨着城中村的一所幼儿园，靠着幼儿园的围墙，形成了这条城中村里独一无二的僻静小巷，隐蔽性极强。
右转后走了十几米，再左转，又走了十几米，他才停下脚步。
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院的门，一路快步走进屋里。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三楼的楼顶，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靠在天台楼梯口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那条近七十米长的小巷，视野开阔。
一旦有异常，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在那里站了近十分钟，目光始终紧盯着小巷的入口，始终没发现异常。
就在这时，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感突然消失了，仿佛刚才的预警只是错觉。
已是深夜一点多，李泽华松了口气，回到三楼的房间，坐在客厅的茶几旁。
他泡了一壶功夫茶，袅袅茶香升起，试图缓解心底的紧绷和疲惫。
人的思维总是有惯性，总以为威胁只会来自背后，李泽华也不例外。
人的意识很奇妙，若是有人在背后指着你，即便你没看见，也总会下意识地回头，那是一种本能的预警。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楼梯口那十分钟的谨慎，恰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而这个代价，沉重到他无法承受，也从未想过。
李泽华坐在客厅的位置很有意思，背后的微弱光线刚好能将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窗户上。
稍有经验的人，甚至能通过影子的轮廓和动作，判断出他的具体位置。
就在他喝下第二杯茶，心底的警惕渐渐放松时，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再次袭来。
比上一次更加剧烈，紧接着，左臂大臂传来一阵刺骨的危险预警，像是有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
李泽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跑不掉了，平静了这么久的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
其实，他故意坐在客厅泡茶，本就是引蛇出洞的计划。
他早就察觉到了异常，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准备时间。
他不动声色地从茶几底下，摸出了藏着的短棍，手指紧紧攥着，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窗口传来一声不大的“啪”声。
一支麻醉 枪子弹打在了窗户上，却没能打碎玻璃——那是高强度的钢化玻璃，是他特意安装的。
可这一声轻响，却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也彻底拉开了危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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