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十分，人民广场咖啡厅。
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她对面的男人三十五岁，姓赵，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说话时手指不停敲桌面。
“……我在滨城有三套房，一套在市中心，两套在新区。新区的租出去了，一个月租金一万二。市中心那套自己住，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精装修。”
林晓点点头，没说话。她看向窗外，广场上人很多，有带孩子玩的父母，有牵手散步的情侣，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陈默在哪里？
她找了找，在咖啡厅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看见他。他坐在电动三轮车上，低头看手机。离得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瘦削的侧影，和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
“林小姐？”赵先生敲了敲桌子。
林晓回过神：“啊，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赵先生皱皱眉，但很快又换上笑容：“我说，我对林小姐很满意。你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在便利店工作虽然……嗯，普通了点，但结婚后可以不用上班。我养你。”
他说“养你”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养只猫”。
林晓握着咖啡杯，手指收紧。杯壁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
“赵先生，”她说，“您对我了解多少？”
赵先生愣住：“什么？”
“您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梦想什么吗？”
“这……这不重要吧？”赵先生笑了，“感情可以婚后培养。重要的是条件匹配。我条件不错，你长得漂亮，这就够了。”
“够了？”林晓重复。
“够了啊。”赵先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小姐，我直说了吧。我爸妈催得紧，要我赶紧结婚生孩子。你年轻，身体好，生了孩子在家带，我负责赚钱。咱们各司其职，多好。”
林晓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小，眼角有细纹，看她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品相不错，价格合适，可以买。
“赵先生，”她慢慢说，“您之前相过几次亲？”
赵先生脸色变了变：“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五六次吧。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有的嫌我年纪大，有的要彩礼太高，有的……”他停住，摆摆手，“不说这个。林小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晓看向窗外。陈默还在那棵树下，现在他站起来了，靠在三轮车上，仰头看着天。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赵先生，”她说，“您会记得您女朋友喜欢喝什么咖啡吗？”
“什么？”
“您会记得她生理期是什么时候，会给她煮红糖水吗？您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给她留一盏灯吗？您会在她难过时，什么也不说，就陪她坐着吗？”
赵先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耐烦：“林小姐，我们是相亲，不是谈恋爱。你说的这些……太虚了。过日子要实在的，房子，车子，钱。有了这些，什么感情培养不出来？”
林晓笑了。那笑很淡，很苦。
“赵先生，”她说，“我谈过恋爱。”
赵先生等着她说下去。
“我男朋友，”林晓说，声音很轻，“他送快递，一个月挣六千。他住城中村，房间十平米，没有窗户。他攒了六年钱，还差三十六万首付。他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咖啡，因为他自己只喝白开水。他不会说甜言蜜语，最长的一次，我们俩面对面坐了半小时，他只说了三句话。”
她停住，看着窗外。陈默现在在看她，隔着一条街，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他看见她看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但他记得我胃不好，”林晓继续说，“会在便利店留一盒温热的牛奶。他会在下雨天，多跑两公里，给我送伞。他会在我说‘等我一下’时，真的等，等一小时，两小时，什么也不问。”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咖啡里，漾开一圈涟漪。
“赵先生，您说的对，过日子要实在的。可什么最实在？是有人愿意在您一无所有时，还等您。是有人愿意在您自己都放弃时，还不放弃您。是有人愿意用他最好的六年，等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站起来，拿起包。
“对不起，赵先生。我喝不惯拿铁，太苦了。我喜欢喝奶茶，全糖，加珍珠。我男朋友知道，但他从来不给我买，因为我胃不好，不能喝太甜的。他只会给我热牛奶，虽然我不爱喝，但喝了胃不疼。”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赵先生坐在那儿，脸色铁青。
林晓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她穿过广场，走向那棵梧桐树。陈默看见她过来，站直身体，手指蜷缩又松开。
“谈完了？”他问。
“嗯。”
“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晓看着他，“陈默，我要喝奶茶。”
陈默皱眉：“你胃不好。”
“我就要喝。全糖，加珍珠。”
“……”
“你不买，我就自己买。”林晓说着就要走。
陈默拉住她手腕。他的手很糙，掌心有茧，但很暖。
“等着。”他说。
他转身走向广场另一头的奶茶店。林晓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里穿梭，看着他站在队伍末尾，微微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给。”他递过来。
林晓接过，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大口。很甜，甜得发腻，珍珠很Q，嚼得腮帮子疼。
“好喝吗？”陈默问。
“好喝。”林晓说，眼泪又掉下来，“就是太甜了。”
陈默看着她哭，手足无措。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擦擦。”
林晓接过，擦脸，擦鼻子，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她抬头，红着眼睛看他：
“陈默，我刚才跟他说，我谈过恋爱。”
陈默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我男朋友送快递，一个月挣六千，住城中村，攒了六年钱还差三十六万首付。”
陈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站里发的工鞋，鞋头已经磨破了。
“我还说，”林晓吸了吸鼻子，“他记得我胃不好，会给我热牛奶。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他会在我说‘等我一下’时，真的等。”
她停住，等陈默说话。
陈默很久没说话。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孩子的笑声，有鸽子的扑翅声，有远处街头艺人的吉他声。
“林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我没那么好。”
“我知道。”
“我给不了你三套房。”
“我知道。”
“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房。”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喜欢你。”林晓说，眼泪又涌出来，“陈默，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记得我胃不好，喜欢你给我热牛奶，喜欢你等我。喜欢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房，不是你的车，不是你的钱。就是你。”
陈默抬起头，眼睛很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林晓，你再等等我。”
“等多久？”
“三年。”陈默说，“三年，我一定攒够首付。到时候，你要是还喜欢我，我们就结婚。要是……”
他没说完，但林晓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是她等不了，要是她遇到更好的人，要是她变了心——那他就放手。
“陈默，”林晓说，“如果三年后，你还是没攒够呢？”
陈默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就继续攒。攒到够为止。”
“要是永远不够呢？”
“那就永远攒。”陈默说，“但我不会让你等永远。最多五年。五年后，要是还不行，你就……你就找别人。”
林晓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没擦，就让它流。
“陈默，”她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啊。”
陈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哭，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别哭了。”他说，“奶茶要凉了。”
林晓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喝奶茶。珍珠噎住了，她咳嗽，陈默赶紧给她拍背。
“慢点喝。”
“都怪你，”林晓哭着说，“买这么甜的。”
“是你要全糖的。”
“那你不会买半糖啊？”
“……”
陈默不说话了，就看着她。林晓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广场上的鸽子飞起来，呼啦啦一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远处，咖啡厅里，赵先生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他看着那对在梧桐树下又哭又笑的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叫服务员买单。
走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她哭得眼睛红肿，笑得毫无形象，手里捧着一杯廉价的奶茶，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工服、满身灰尘的快递员。
可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赵先生想，也许他真的不懂。
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放弃三套房，选择一辆破三轮。
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放弃安稳的生活，选择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不懂爱是什么。
他走出咖啡厅，坐进自己的奔驰车。车里很安静，有真皮座椅的味道，有香薰的味道，就是没有人的味道。
他发动车子，驶离广场。后视镜里，那对年轻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他想，也许他该养只猫。
至少猫不会问他“你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吗”。
梧桐树下，林晓终于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问陈默：
“你吃午饭了吗？”
陈默摇头。
“我也没吃。饿了。”
“想吃什么？”
“煎饼果子。要加两个蛋，一根火腿肠，多放辣。”
陈默皱眉：“你胃不好，不能吃辣。”
“我就要吃。”
“……那少放点。”
“行。”
两人走向煎饼摊。摊主是个大妈，看见他们，笑呵呵地问：“小两口吵架了？”
林晓脸一红：“不是……”
“就是。”陈默说。
林晓瞪他，他假装没看见。
“两个煎饼，都加两个蛋一根肠。一个多放辣，一个不放辣。”陈默说。
“好嘞。”
等煎饼的时候，林晓问：“你下午还要送货吗？”
“嗯，还有三十多单。”
“我跟你一起去。”
陈默愣住：“你去干什么？”
“帮你送啊。反正我下午没事。”
“你不上班？”
“今天调休。”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很累的。”
“我不怕。”
“要走很多路。”
“我走得动。”
“可能会被狗追。”
“……”
“可能会被投诉。”
“……”
“可能会下雨。”
林晓抬头看天：“今天晴天。”
陈默也抬头。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那去吧。”他说。
煎饼做好了，热乎乎的。两人站在路边吃，林晓咬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
“水，水……”
陈默赶紧把矿泉水递给她。林晓喝了一大口，眼泪又出来了。
“辣死我了……”
“让你别放那么多辣。”
“我乐意。”
吃完煎饼，林晓坐进三轮车副驾驶——其实就是一个小板凳。陈默发动车子，车子哐当哐当地驶出广场。
“先去哪儿？”林晓问。
“东区，幸福小区。”
“好。”
三轮车汇入车流。林晓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陈默的腰。他的腰很细，但很结实。工服上有汗味，有灰尘味，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真实，很踏实。
“陈默。”她说。
“嗯？”
“刚才在咖啡厅，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没否认。”林晓继续说。
“……嗯。”
“所以，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陈默很久没说话。红灯，他停下车，看着前方。车流如织，人潮汹涌。
“嗯。”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绿灯亮了。三轮车继续向前。
林晓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辆破三轮，两个人，三十单快递，一个下午。
没有三套房，没有奔驰车，没有月租一万二。
但有煎饼果子，有全糖奶茶，有他记得她胃不好。
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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