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医院住院部。
夏栀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母亲已经睡了,脸色苍白,呼吸很轻。她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手很瘦,很凉,像枯树枝。
“妈,”她小声说,“我炖了汤,你醒了喝点。”
母亲没醒,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夏栀看着母亲。才五十三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现在戴着一顶毛线帽,是夏栀织的,针脚歪歪扭扭。
手机震动,是陆屿。
“在医院?”
“嗯。妈妈睡了。”
“吃饭了吗?”
“还没。”
“我过来?”
“不用,你排练吧。”
“排练完了。在楼下。”
夏栀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旁,陆屿靠在他的旧摩托车上,仰头看着她的方向。看见她,挥了挥手。
夏栀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我下来。”她回。
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她,点点头:“夏小姐,还没走?”
“一会儿就走。我妈晚上麻烦您多看着点。”
“放心吧。”
夏栀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很凉,她裹紧外套。陆屿迎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饭。”
是街角那家小店的炒河粉,她最爱吃的。塑料袋上凝着水汽,还热着。
“谢谢。”夏栀接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要排练吗?”
“阿哲和大鹏不来了。”陆屿说,声音很平静,“小雨也说不来了。乐队……散了。”
夏栀的手僵住了。她抬头看陆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红,像是很久没睡。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阿哲给我打电话,说找到工作了,在物流公司做调度。大鹏家里给安排了,去国企。小雨……她爸生病了,她得回老家。”
夏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握住陆屿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陆屿……”
“没事。”陆屿说,扯出一个笑,“早该想到的。大家都得活下去。”
夏栀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看破格乐队演出。那时候陆屿在台上,阿哲在甩头,大鹏在砸鼓,小雨在键盘上跳跃。台下人很多,大家都在喊,在跳,在尖叫。
那时她觉得,这群人会一直唱下去,唱到老,唱到死。
可现在,四年,就这么散了。
“专辑呢?”她问,“你不是说要出专辑吗?”
陆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出了。”
“为什么?”
“出专辑要钱。录一首歌,便宜的也要两三千。十首歌,两三万。我拿不出来。”
“我可以——”
“夏栀。”陆屿打断她,声音很哑,“你妈妈治病要钱,你房租要钱,你吃饭要钱。我不能要你的钱。”
“可那是你的梦想!”
“梦想不能当饭吃。”陆屿说,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看,我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夏栀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才二十七岁,可看起来像三十七岁。眼角的细纹,下巴的胡茬,眼睛里那种深重的疲惫。
她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想说他可以继续做音乐,她支持他。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一切会不会好起来。
“陆屿,”她最后说,“你还想唱吗?”
陆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想。每一天都想。早上醒来的第一秒,晚上睡前的最后一秒,都想。坐地铁时想,吃饭时想,看着我妈化疗时想,看着你加班时想。想得快疯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光想有什么用?夏栀,光想有什么用?我想让我妈活下去,想让你不用这么累,想让我们有个家,不用太大,能放下我的吉他和你的书就行。可我想,就能有吗?”
夏栀的眼泪不停流。她抱住陆屿,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穿着那件旧皮衣,有烟味,有汗味,有风尘仆仆的味道。
“陆屿,对不起……”她哭着说。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帮你……对不起我也很穷……对不起我除了说‘加油’什么也做不了……”
陆屿抱住她,抱得很紧。
“别说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两人在路灯下抱了很久。夜越来越深,住院部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们头顶这盏灯还亮着,像茫茫黑夜里,唯一的光。
“夏栀。”陆屿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我放弃音乐,去找份正经工作,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夏栀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陆屿苦笑,“我大学辍学,除了唱歌,什么也不会。送外卖?开滴滴?还是去工地搬砖?”
夏栀心里一痛。她想起陆屿弹吉他时的手,修长,有力,指尖有茧。那双手应该弹琴,不应该搬砖。
“陆屿,”她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夏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我这本书出版,等我拿到稿费,等我妈病情稳定。到时候,我养你,你专心做音乐。”
陆屿愣住,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点无奈,有点感动,有点苦涩。
“夏栀,我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被养了?”
“……”
“陆屿,”夏栀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音乐是你的命。那我就要你的命好好活着。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至少,我能让你继续唱歌。”
陆屿的眼睛红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夏栀,你怎么这么傻。”
“你才傻。”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是这座城市夜晚的背景音,像心跳,像喘息,像永不停止的挣扎。
“夏栀,”陆屿说,“我接了个活。”
“什么活?”
“给一个项目写主题曲。云境中心,你知道吧?”
夏栀点头:“知道。我出版社还在跟他们谈合作,想出一本关于项目背后的故事书。”
“他们找了我,让我写首歌。给钱,三万。”陆屿说,“但要得很急,下周末就要。而且……要正能量,要励志,要体现城市精神。”
夏栀沉默。三万,不少。但陆屿会写那种歌吗?
“你接了吗?”
“接了。”陆屿说,“我需要钱。你妈妈下个疗程的费用,还差两万八。这三万,正好。”
“陆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陆屿苦笑,“说这种歌没灵魂,说我出卖自己。是,我都知道。但夏栀,灵魂不能付医药费,骄傲不能让你妈妈活下去。”
他看着她,眼睛很红,但很清醒:
“以前我觉得,音乐要纯粹,要真实,要表达自我。可现在我知道了,音乐首先是门手艺,手艺能换钱,钱能救命。那它就值。”
夏栀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白天写的那些“成功学”,那些虚假的逆袭故事。她和陆屿,一个在写违心的文字,一个在唱违心的歌。
都是为了钱,都是为了活下去。
“陆屿,”她低声说,“我们都变了。”
“是长大了。”陆屿纠正她,“长大就是,知道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知道自己要为什么低头,知道有些坚持,得让位于生存。”
他握住她的手:“但夏栀,我答应你。等我妈好了,等你有钱了,等我们熬过这段——我一定写一首最真的歌,只给你听,只给我们听。”
夏栀点头,用力点头。
“好。我等着。”
陆屿抱了抱她,然后松开:“上去吧,汤要凉了。我也得回去写歌了。”
“你今晚能写完吗?”
“写不完也得写。deadline是下周末,一天都不能拖。”
夏栀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陆屿摇头。
夏栀把炒河粉塞回他手里:“你吃。我不饿。”
“你——”
“我一会儿上去喝汤。你快吃,吃完回去写歌。”
陆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塑料袋,就站在路灯下,大口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急,像是饿坏了。
夏栀看着他吃,心里一阵酸楚。她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让陆屿每顿都吃好的,不用这么急,不用站在路边,不用吃十块钱的炒河粉。
可什么时候才有钱呢?
她不知道。
陆屿很快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
“好了,我走了。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别熬太晚。”
“知道。”
陆屿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声在夜里很响,像某种咆哮。
“陆屿。”夏栀叫住他。
陆屿回头。
“歌……好好写。”夏栀说,“就算是为了钱,也好好写。因为那是你的歌。”
陆屿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很真,很暖。
“好。”
摩托车驶远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光。
夏栀站了很久,直到那光消失不见。然后她转身上楼,回到病房。
母亲醒了,正看着她。
“妈,你醒了?我炖了汤,喝点?”
母亲点头。夏栀倒了一碗汤,扶母亲坐起来,一勺一勺喂她。
汤是鸡汤,炖了很久,很香。母亲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
“刚才……是小陆?”母亲问,声音很弱。
“嗯。他来看你。”
“是个好孩子。”母亲说,“就是……太苦了。”
夏栀的手顿了一下。
“妈……”
“小栀,”母亲握住她的手,“妈拖累你了。”
“妈你说什么呢。”
“要不是妈生病,你也不用这么辛苦,小陆也不用……”
“妈!”夏栀打断她,眼睛红了,“我不许你这么说。你是我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陆屿……他愿意,是他心里有我。我们都不觉得苦。”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虚弱,但很温暖。
“我家小栀长大了。”
“早长大了。”
喂完汤,夏栀给母亲擦脸,擦手,扶她躺下。母亲很快又睡了,呼吸很轻,很平稳。
夏栀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
屏幕上是那本《滨城奋斗者的幸福生活》的策划案。第三章的标题是:“从地下室到豪宅,他只用了三年。”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重新输入:
“第三章:在滨城,有一种幸福叫‘还没放弃’。”
她开始写。写那些真实的故事,写送快递的陈默,写便利店店员林晓,写乐队主唱陆屿,写出版社编辑夏栀自己。
写他们如何在这个城市里挣扎,如何被现实捶打,如何一次次想放弃又一次次站起来。
写他们如何相爱,如何互相支撑,如何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能给对方一个拥抱。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温度。
窗外,夜色深沉。滨城的灯火像一片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在这个昏黄的台灯下,一个女人正在写一个关于不放弃的故事。
也许这本书出版不了,也许没人看,也许换了钱还不够母亲一次化疗。
但她还是要写。
因为如果不写,她就真的放弃了。
而她答应过陆屿,不放弃。
答应过母亲,不放弃。
答应过自己,不放弃。
键盘声在寂静的夜里,很轻,很坚定。
像心跳。
像承诺。
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不肯熄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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