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女人的隐忍如何达到极限,以及一个男人的意志能走多远的故事。
如果法律这台机器真的能像宣传中那样,只要给够了“润滑油”就能查清每一桩边境悬案,那么这个故事或许早已躺在案头的卷宗里。但在这种阳光照不到的边境密林,法律有时只是权贵们长期预聘的保镖。
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第一次完整地讲述它。正如法官听取证词那样,你们将听到真相。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情节是听来的传闻。
我是江寒,28岁,一名落魄的美术教师。接下来,由我先说。
那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昆明那漫长而潮湿的夏天正进入尾声,我们这些在城市热浪里打转的“城中村朝圣者”,已经开始幻想边境雨林里的湿冷,或者是大理洱海边的凉风。
对我而言,这个夏天带走了我的精气神,也掏空了我的钱包。过去一年,我没能打理好那点微薄的职业资源。我的窘迫让我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这个秋天,我只能在呈贡母亲的老房子和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合租房之间,靠吃挂面度过了。
那天傍晚,空气闷得像凝固的铅。我合上一本与其说是在读、不如说是在发呆的画册,出门走向郊区。这是我每周固定陪母亲和妹妹江灵的日子。
我站在母亲家的小院门前,还没按门铃,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嘿!我的救命恩人!我的亲兄弟!”
我的老友老皮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冲了出来,嘴里喊着蹩脚的昆明方言。
老皮值得我在这儿正式介绍一下。他是这段诡异故事的起点,更是一个性格极度跑偏的“精神中国人”。他是个缅甸归侨,因为一些他不愿提起的边境烂摊子,逃到了昆明。
他从头到脚的比例完美,但就是比正常人小了两号,像个微缩版的成年人。老皮一生最大的执念,就是报答这片土地给他的庇护。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纯正、有身份的“中国体面人”,他总是用力过猛。
哪怕是三伏天,他也要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腋下永远夹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公文包,另一只手还要装模作样地拎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
他最疯狂的行为是,坚信只要靠意志力,就能掌握中国硬汉的所有技能。我曾见他在昆明的冬泳队里冻得全身发紫被抬上救护车,也见过他在酒桌上为了表现“豪爽”,跟人对吹高度包谷酒,结果直接睡进了急诊室。
而他欠我一条命,是因为那次在西双版纳。他认为游泳也是可以“即兴学会”的,结果刚下水就沉到了河底。当我潜下去把他捞上来时,他已经像只安静的虾米一样蜷缩在乱石堆里了。
苏醒后的第一秒,他那南洋人的热情就喷涌而出。他狂野地宣称,他的命从此归我,直到他能为我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报恩。
我当时只把这当成笑话,却没料到,正是这个感激涕零的小个子,即将把我的整个人生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黑暗隧道。
我们两人跌跌撞撞地闯入客厅时,我妈正坐在窗边摇着扇子大笑,而江灵则一脸愁容地收拾着地上的瓷片——老皮刚才为了迎接我,撞碎了她最喜欢的茶杯。
“江寒,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皮就要疯了,我也要被好奇心憋炸了。”我妈笑着说。
老皮顾不上道歉,他拖过一张大扶手椅,跳上去跪在上面,像个站在讲台上的老干部,对着我们三个人挥舞着双臂。
“听着!我的好同志们!”老皮激动得满脸通红,“时机到了!我老皮终于不用欠债生活了!”
他开始讲述他今天在昆明那些豪门区教英文时的奇遇。他教课的那家主人,是个在瑞丽做玉石生意起家的“金老板”,胖得有两个下巴,手指上戴满了赤金戒指。
“那个金老板,今天拿着一封信走进来。他在我们要去新加坡留学的千金小姐面前,操着一口土豪音说:‘老皮啊,我有个朋友,住在怒江边林家老宅的林二爷,想雇一个懂画画的老师,去教家里两位小姐水彩画,顺便帮他修复一批发霉的古画。’”
老皮的声音由于激动变得尖锐:“我一听,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我对金老板说——我手里有全云南最顶尖的天才!他是纯正的画坛后起之秀!金老板问我他的人品行不行,我说:‘老板!他胸中燃烧着天才的火焰,而且他爹当年也是这行里的翘楚!’”
老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拟合同,像挥舞着圣旨:
“每周薪水八千,包吃包住,住在那种江边的大庄园里,像贵宾一样被招待!江寒,去吧!去山清水秀的地方赚钱,去娶一个千金小姐,等你成了林家的乘龙快婿,别忘了底下的老皮!”
我接过那张纸。
条款写得很直白:
1.雇主:滇南怒江边,林家老宅,林二爷。
2.职责:指导两位小姐画水彩;利用闲暇时间修复林家私人收藏的旧画稿。
3.报酬:每周八千,为期四个月,包食宿。
4.要求:必须提供最无可挑剔的人品证明和专业背景。
这份工作对我现在的困境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无论是丰厚的报酬,还是逃离这个闷热城市的契机,我都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就在我读完那份备忘录的瞬间,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抵触感。
那是一种极其不详的直觉。在我之前的二十八年人生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职责和本能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冲撞。
“江寒,你爸当年可没这种机会。”我妈认真地看着我。
“就是啊,哥,那种大户人家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对你以后开画室也有好处。”江灵也劝道。
老皮更是急得跳脚:“你不是抱怨没钱吗?你不是想要乡村微风吗?现在微风就在你手里!去吧!别让老皮的报恩变成一场空!”
在他们的轮番劝说下,我虽然无法克服那种奇怪的执拗,但至少有了足够的羞耻心。我最终让步了,答应去林家老宅面试。
那一晚,我们在欢笑和对边境生活的憧憬中度过。
第二天,我寄出了我的简历和作品集。四天后,林家的回信到了:接受聘用,立即启程。
出发前一晚,老皮特意来送行,他醉醺醺地祝我“鸿运当头”,甚至开玩笑让我娶了林家小姐。我试图陪他笑,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当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那种不安感再次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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