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末尾,昆明的热浪仿佛有了实体,像是一层厚重的、带着土腥味的保鲜膜,死死扣在城市的每一个毛孔上。
哪怕是深夜,这种燥热依然没有任何退散的迹象。在母亲和江灵的各种叮咛中,我机械地检查着行囊。江灵最后一次帮我整理了衬衫的领口,她眼里的不舍和担忧,让我原本就有些迟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哥,在那边要是觉得不适应,就回来。”她小声说。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挤出一个笑容:“放心,那边山清水秀,就当是去写生了。”
然而,当老破小的单元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时,我突然感到一种没来由的虚脱。这种虚脱并非来自体力,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本能的抗拒。
此时已是凌晨。我本该直接回那个城中村的廉价合租房,那里离我明早出发的客运站很近。但我看着那条通往城市的、被路灯映得惨白的柏油马路,突然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在那个狭窄、潮湿、充满霉味的房间里,我只能预感到一种长达数小时的、清醒的窒息。
我需要冷风,需要广阔的阴影。于是,我选择了那条绕远的老路——穿过呈贡新区边缘的那片荒原,从西边绕回市区。
那天是满月。
巨大的、由于折射而略显橘红的月亮挂在深蓝色、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里。随着我走出住宅区,城市的灯火逐渐退居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起伏不平的山地和半荒废的果园。
在那种神秘的光线下,这些景象看起来诡异极了。那些被砍伐了一半的树木像是一具具残缺的肢体,月光洒在枯草堆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苍白色。在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并不是在离昆明市区几公里的郊外,而是置身于几百公里外、那个被称为“法外之地”的边境森林。
我顺着蜿蜒的小径向下走,享受着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最初的一段路,我的大脑是放空的。我只是被动地接收着光影的变幻,甚至忘记了疲惫。但当那片开阔的荒地消失在身后,我转进了一条狭窄、低洼的林荫公路时,那种环境的压迫感开始起作用了。
由于两旁树木太过茂密,月光只能投下细碎且晃动的斑驳。在这种半明半暗的视觉折磨中,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个即将开始的差事上。
林家老宅。
我在脑海中拼凑着老皮口中那个“金老板”的描述。那个坐落在怒江边、常年大雾封山的古宅,在我的想象中逐渐变成了一幅构图压抑的水墨画。林二爷、那两位小姐、还有那个被称为“绅士”的陆怀远……这些碎片在我的意识里旋转。
我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
那是四条路的汇合点:一条通向我刚离开的社区,一条通往采石场,一条通往高速入口,还有一条,则是回城的省道。我机械地转向了最后一条路,正低头思索着在那样的深山豪门里,我要如何维持一个画师该有的、那种寒酸却傲慢的自尊。
就在那一秒,我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离,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
一只手,冰冷、轻柔、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突然从身后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画笔箱由于剧烈的动作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月光铺在宽阔、空旷的省道中央。在那个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又像是从天上的月光里凝聚而成的。她从头到脚都穿着一身纯白——白色的丝质长裙,白色的遮阳帽,甚至连手里提着的那个小包也是扎眼的白色。
在这一片深色背景的荒野中,她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正微微探着头,用一种极度不安、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盯着我。那种眼神里不仅有恐惧,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过度的专注。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在凌晨一点、荒无人烟的边境公路上,这样一个突兀的视觉符号,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理智。
“那是进城的路吗?”她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嘶哑,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常年处于惊恐状态下的神经质。
我定过神,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她那张脸很年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型由于过度的消瘦而显得棱角锐利。那双大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盛满了防备和焦虑。
她的神态并不像是个疯子,举止甚至带着一种受过教育的克制感,但那种语气的急促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崩塌。
“是的,那是回城的方向。”我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你……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刚才这路上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你没有怀疑我做了什么坏事吧?”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像是被刺痛了一样往后缩了几步,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白色的皮包,“我没做错事,我只是遇到了意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我只是太不幸了。求你,别怀疑我。”
她说话时带着一种过度的认真,那种渴望被信任的急迫感,比任何哀求都让人动容。
“别紧张,我没有怀疑你。”我放柔了语气,试图安抚她那几乎快要断掉的神经,“我只是想帮你。因为就在一秒钟前,我确定我身后没有人。”
她转过身,指了指路口,交汇处的一处灌木丛。那里有一个缺口,草木被踩得歪歪斜斜。
“我听到你过来了,”她低声说,眼神飘忽,“我躲在那里看了你很久。我必须确认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才敢冒险跟你说话。我犹豫了很久,直到你走过去,我才不得不悄悄跟上你。”
悄悄跟上来?然后在寂静的深夜里去拍一个陌生男人的肩膀?
这种行为逻辑完全违背常理。但在那一刻,看着她那副孤立无援的惨相,我心头升起的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我可以相信你吗?”她问,换了一只手拎包,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沉重得像是压着一整座山。
“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你可以相信我。”我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如果你不想解释,那就别说了,我没有权利打听你的秘密。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你人真好……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不问原因就帮我的人,真的太好了。”
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属于女性的、柔弱的颤动。她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我,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我没进过几次城,”她越说越快,由于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不认识路。那边有车吗?出租车,或者那种跑黑活的面包车?现在是不是太晚了?我不知道……如果你能带我找到一辆车,并且向我保证不干涉我,让我自己离开……我在城里有个朋友会接应我。我只要这个,你能不能答应我?”
她焦虑地左右张望着空荡荡的公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能不能答应我?”
在那样的情境下,任何一个还有心肝的男人都没法拒绝。
“好吧,我答应你。”我说。
这是一个简单的承诺,可就在我写下这句话的现在,我依然能感觉到指尖那股透骨的凉意。
我们并肩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凌晨一点的省道,空寂得像是一条通往冥界的河,我和这个名字、身份、背景全是谜团的白衣女人,走在了新一天的阴影里。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空气重得让人窒息。突然,她停下脚步,神色狐疑地凑近我。
“我想问你件事,”她低声问,“你在昆明认识的人多吗?”
“挺多的,我在这儿上了四年大学,又工作了几年。”
“那……你认识很多‘大人物’吗?”她的问题里带着明显的敌意,甚至有一丝厌恶。
我迟疑了一下:“认识一些,大部分是我教课的客户。”
“那……”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我眼瞳里搜寻某个特定的身影,“你认识很多姓‘陆’的吗?那种特别有钱、特别有权势的大老板?”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一愣。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希望,为了我好,也为了你好,你千万不要认识那个姓陆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甚至带了一丝凶狠。她紧紧攥着那个白皮包,指甲由于用力而发青。随后,她像是突然泄了气,压低声音,近乎诅咒般地低语:“告诉我,你认识哪些姓陆的?”
为了让她心安,我提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搞建材的老板,一个是搞花卉批发的,他们都姓陆。
“啊……你不认识他。”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瘫软了一半,顺手搭住了我的胳膊,“谢天谢地,你不是那种大人物,我也能相信你。”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看样子,你似乎被那个姓陆的大老板害得很惨?是他把你关进……我是说,他把你逼到这步田地的吗?”
“别问我!别让我提那个名字!”她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锥心,“我现在还没缓过来。我被人虐待,被人像畜生一样关在阴暗的地方,被人冤枉……如果你能走快点,别跟我说话,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情了。我需要安静,我得让我的脑子清醒过来。”
接下来的路,我们陷入了死寂。
我只能偶尔偷瞄一眼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始终如一:嘴唇紧闭,眉头紧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种表情与其说是焦急,不如说是绝望。
直到我们快走到市郊的一个老旧加油站,看到稀疏的路灯和远处几栋沉睡的高楼时,她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力道。
“你住在昆明?”她问。
“是的。”我回答道,突然想起自己明早就要走了,得提醒她一下,“不过我明天就要离开昆明一段时间了,我去出差。”
“去哪儿?”她警惕地追问,“南边还是北边?”
“南边,”我看着远方那一抹深不可测的夜色,“怒江一带。”
“怒江……”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温柔。那是她出现以来,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于“怀念”的情绪。
“啊……真希望能跟你一起去。以前我在怒江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我试图掀开她那层神秘的面纱,随口试探道:“你是在那边长大的吗?”
“不,”她摇了摇头,月光下,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破碎的光芒,“我老家是保山的,但我以前在怒江那边上过一段时间学。那里的江水,那里的山,还有……林家老宅。我真想再回去看看。”
我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死死地钉在了柏油路面上。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在那个凌晨一点、充满了诡异和未知的荒郊路口,在这个来历不明、神魂落魄的“白衣女人”嘴里,竟然吐出了我明天即将前往的终点——那个只有极少数圈内人才知道的隐秘庄园。
“林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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