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
我失声重复道，脚下像是被那两个字生生钉住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十字路口，从这个幽灵般的白衣女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简直比肩膀上那只冰冷的手更让我毛骨悚然。
她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四处张望，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你听到有人追过来了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小兽的呜咽，“是不是他们？是不是那个姓陆的人派来的？”
“不，没有人，你别怕。”我稳住心神，放低语调试图安抚她那濒临断裂的神经，“我只是……我刚好听人提起过那个地方。我只是惊讶你也知道那里。”
见周围依旧是一片死寂，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抓着包的手指依然由于用力而关节泛青。
“啊……我当然知道那里。”她喃喃自语，眼神穿透了层层夜色，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遥远的东西，原本焦虑的目光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水雾，“那里的山水、那里的空气……还有那位温柔的林夫人。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林家老宅度过的。”
“你是说……已经过世的那位林夫人？”我试探着问。
“是的，她是个天使，是这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她低下头，语气里满是病态的虔诚，“林先生也走了，剩下的那些人……我不知道。听说他们家那个小女儿还没嫁人，如果她还在那里，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好。我爱林家，只是因为林夫人在那里。”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泥淖，神情变得恍惚起来。我看着她，心里疑窦丛生：她提到的“林夫人”是林汐的母亲，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个深夜逃亡的女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童年或少女时代的某个雇主（或者长辈）如此念念不忘？
我们继续往前走。
随着市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路灯的光影也开始变得密集。那种明暗交替的视觉感让她变得更加急躁。她低着头，尽量躲在我的阴影里，仿佛那些昏黄的路灯是某种审判她的探照灯。
“那是城里了吗？”她指着远处一排亮着霓虹灯的汽修店，语气迫切，“我想要一辆车。我想把自己关进车里，让人带我走。这里太宽敞了，我觉得到处都是眼睛。”
正说着，马路对面正好有一辆拉私活的黑色面包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司机正下车买烟。
我跑过去拦住了司机。
“去市区，走吗？”
司机看了看表，又打量了一下我，以及远处那个像一团白雾似的女人，吐了个烟圈：“这个点儿，得加钱。”
“没问题。”我掏出钱包，还没来得及数钱，那个白衣女人已经冲到了车边。她像是一只受惊的飞鸟，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劲头钻进了后座。
我确定了司机的身份（一个普通的跑线师傅）后，隔着车窗对她说：“要不我送你到地方吧？你一个人……”
“不！不需要！”她激烈地打断了我，双手死死抓着坐垫，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感激交织的混乱，“你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了！如果你是个正人君子，就请记住你的承诺——不要干涉我，让我走！”
她突然从座位上探出身，在司机发动引擎的一瞬间，猛地抓住了我搭在车窗边缘的手。
那个吻落在我手背上的时候，像是一块冰块贴了上来。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记住，千万别让那个姓陆的找到我。”
面包车的尾灯闪烁了两下，随后咆哮着冲进了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红色逐渐消失在远方大厦的黑影里。那一刻，我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因为某种沉重的责任感而感到胸闷。
我救了她。但，我救下的到底是一个受害者，还是一个……我不敢想。
我在路边站了足足十分钟。
由于刚才的奔跑和紧张，我的汗水在停下来的一瞬间开始发凉，贴在后背上极不舒服。我脑子里乱极了：白衣女人、陆家、林家老宅、那个冰冷的吻，还有她提到的“关在阴暗地方”的指控。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寻找回城的大巴站时，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声撕开了深夜的寂静。
两道极其刺眼的远光灯光柱从我来时的那条公路上横扫而来。紧接着，一辆黑色的、挂着外地牌照的长丰猎豹越野车带起一股巨大的尘土，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死死地停在了不远处的保安亭门口。
那车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点，看起来像是刚从边境丛林里连夜开出来的。
车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两个穿着黑色速干衣、皮肤黝黑、神情精悍的男人从车里跳了出来。领头的那个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他直接冲到了正在保安亭里打瞌睡的保安面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子。
“老哥，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经过？”刀疤脸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什……什么样的？”保安吓得烟都掉了。
“穿着一身紫色病号服……”
“放屁！”车里又钻出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神色阴沉的男人，他语气冰冷地打断道，“她走的时候，把我们给她准备的病号服留在了床上。她是穿着她自己的衣服跑出来的。一身白。保安，你看没看见一个穿得跟个鬼一样的白衣女人？”
保安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远处：“刚才……刚才好像有个男的带着个白衣服的，上了一辆黑面包，往城里去了。”
“该死！”金边眼镜男狠狠地锤了一下车顶，转头对刀疤脸吼道，“追！陆总说了，天亮之前要是抓不回这个疯子，咱们都得滚去怒江里喂鱼！”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保安手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要是有人再见到她，立刻打电话，重重有赏！”
保安颤抖着问了一句：“老板……那女的是犯了什么杀人案吗？你们这么急。”
领头的刀疤脸拉开车门，回头露出了一个狰狞且古怪的笑容。
“杀人？不，她没那个胆子。**她只是个从‘青山私人戒毒所’跑出来的疯子。**脑子坏了，最爱幻想那些有的没的。记住了，她是个极度危险的狂想症患者！”
黑色越野车发出一声怪兽般的怒吼，轮胎在路面上空转了几圈，随后喷着黑烟直冲向市中心的方向。
路口恢复了死寂。
我藏身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冰冷，那种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爬到了头皮。
疯子？
一个从非法禁锢机构逃出来的疯子？
刚才那个逻辑清晰、眼神哀伤、深情怀念林夫人的女人，竟然是一个疯子？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冰冷如尸体的吻。
我意识到，我不仅仅是救下了一个逃亡者。我亲手把一个被权势追捕的“疯子”放进了昆明的茫茫人海。而这个疯子，手里似乎握着一把指向我即将前往的终点——林家老宅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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