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城。
城西的贫民窟,在铁幕般的城墙笼罩下,白天亦阴暗如夜。
窄巷泥泞曲折,破木碎毡搭起的棚屋歪扭交错,人行其中,如同落入深渊巨口,正被黑暗缓缓吞噬。
“多谢你把小昊送回来,这些糙米你拿着....”
“姨,使不得....今儿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秦昊已经醒了一会。
侧身蜷缩在床板上,呆滞的目光,一直盯着墙板。
母亲方才与那人的低声交谈,仍在他脑海徘徊。
“税吏还在逼百姓卖儿抵税....巷口的人牙子都快挑不到活口了....”
“还有昨儿那倒在门口的赵老丈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割的只剩骨头,连肠子都被捡走喂了狗....”
这是什么狗屁世道...
秦昊艰难撑起身来。
脑后阵痛,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脊背,疼意骤然收紧。
寒风穿透四周破壁涌入屋内,室外粪水秽物的腥臭,夹杂着屋内阴超霉变的气味,令他忍不住眉头紧簇。
就在片刻前。
无数前世的记忆碎片,强行融入他的脑海。
身为地球的一位医学博士,无法理解当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大齐国。
现在是大齐国三年,旧权崩塌,国运破碎。
南方数郡宣布独立,联合周围属国,试图推翻大齐统治。
北方则陷入军阀割据的混乱泥潭。
大齐国境内,民不聊生,身处贫民窟,更是人伦崩坏,易子而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对官家而言,贫民与两脚兽无异。
毫无人权。
“小昊,你醒了?”
母亲刘氏进屋,反手将门关严,落下木栓。
“娘...”
秦昊试图挤出笑容,好让母亲安心,但脑后剧痛却令他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是咋昏倒在暗巷里?得亏小光路过....若是旁人,早将你割肉卖骨了....”
刘氏眼眶通红,言语间满是关心,尚未话落便泪流满面。
“赵光....是他送我回来的?”
秦昊脑袋阵痛,对于昏迷后的事情毫无印象。
至于赵光,是和他自小的长大的孩子,他们这些贫民窟的孩子从小关系都不错。
不过长大后各自奔走活路,也就很少联系了。
“小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氏焦急的哭声,将秦昊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构造的花秃子!”
秦昊定了定神,默默回忆后,心中不禁浮现出个满头烂疮,像是被拉了一样的肥头。
“我今儿去商行送药....半道被洪帮的花秃子敲了闷棍....”
秦昊抬手,用力揉了揉脑袋,被冷风刮的阵痛的头皮才会好些。
过去几年,他都在简药堂做药童。
说是药童,但天天起早贪黑,做的都是跑腿,劈柴,烧饭,挑水,洒扫这些杂役活。
幸而凭着秦家传下的粗浅野方,倒也在堂中偷学了些许医术皮毛。
今日响午,花秃子提前收到消息,藏在半道,一棍将他闷倒,劫了药便跑。
他当时没觉的有啥不适,便没放在心上,回到药堂说明情况后,那位不苟言笑的老郎中,亲自看验了他的伤势,没让他赔钱,却也没再用他。
这个世道,药可比钱金贵的多。
秦昊自然没脸再提那半月未结的工钱....
默默回到黑泥巷,都快到家了,突然头痛欲裂,不省人事....
“也是洪帮....”
刘氏满脸惊恐,声音震颤。
“洪帮的人来过?”
秦昊眉心紧皱道。
刘氏顿了一下,几乎把声音压进喉咙。
“张棍子...”
屋里的空气一下沉下去。
刘氏手指绞着补丁摞补的袖口,声音轻的发颤:
“他没骂人,也没真动手,只让手下砸了点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说最近黑泥巷死太多人,兄弟们守夜,抬尸,压场子太辛苦....平安钱要多收。”
秦昊沉声道:“要多少?”
刘氏咬唇,把那数目含了很久才吐出来:“十天内,一百文....拿不出,就抓你做活契。”
活契不是死契,却也等同半卖身。
黑泥巷被抓去做活契的人,不是死在外头,就是肢体残缺被扔回来。
这事在贫民窟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中,惊不起丝毫波澜。
巡察司压根不会过问。
身处贫民窟,连三岁稚童都晓得,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那洪帮正是吃准这一点,才如此这般肆无忌惮。
这世道....
官家才是真祖宗,洪帮之流,不过是上面养的狗罢了。
至于贫民百姓....纵然两脚立地,也与牲口别无二致。
“就怕交上平安钱,他们也不会安分!”
秦昊可以断定,洪帮完全是奔着要命来的!
贫民被盯上,十死无生!
“那...那该如何是好!”
刘氏脸色一下白了,整个人瘫倒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
秦昊点点头,正色道。
“母亲,我已经想透了....我,得习武!”
“习武?”
刘氏愣了一下,旋即默默点头。
她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她的眼睛可不瞎。
在这猪狗不如的贫民窟,唯有武者还能活出点人样。
远的不提,就说那洪帮的帮主,不就是仗着一身武艺,成了黑泥巷的土皇帝。
每个月强征平安钱,草菅人命,为所欲为,整个黑泥巷上百户贫民,在他眼里,甚至不如荒外死狗。
若秦昊也能习武,何至于让洪帮这般欺辱。
“娘...”
见刘氏点头,秦昊的脸色反倒凝重起来。
“眼下....我连半个铜钱都凑不出来....”
洪帮月月搜刮,官府层层剥削,早就将他压榨的连干都不剩。
如今更是砸了饭碗,吃饭都是问题,何谈习武?
话音未落,他腹中忽地发出一阵鼓噪。
刘氏一怔,下意识转身,两步走到屋中一角,端过来半碗飘着麦麸混着烂菜叶子的麸子汤,汤稀的能见人影。
“这是....中午煮的,娘吃了一半....剩下的...本想留到明日吃。”
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麦麸压根算不上粮食,放在贫民窟外头都是给牲口吃的。
不,牲口吃的都比这好。
秦昊没说话,接过碗喝了两口,表明自己并不嫌弃。
刘氏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其实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晚点....你二叔会来。”
秦昊动作一顿。
烛光晃了一下。
他眼底那点温度,也跟着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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