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清河村。
林逸尘是被一阵冷风灌醒的。
破旧的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漏风的窗户纸像寡妇的哭腔,一抽一抽地抖。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发黑的房梁和蜘蛛网——蜘蛛网比他家的米缸还厚。
“我……没死?”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炸开的烟花,嗡嗡作响。前一秒他还在修真界渡天劫,九道神雷劈下来,他以身证道,形神俱灭。下一秒,他就躺在了这个……猪窝一样的地方?
不对。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这不是他的身体。原主也叫林逸尘,清河村的上门女婿,今年二十三。三年前入赘到隔壁柳家沟的柳家,结果柳家闺女嫌他穷、嫌他病、嫌他“不行”,上个月刚跟他离了婚。他净身出户,连条裤子都没分到,灰溜溜地跑回清河村的老宅——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两间快塌的土坯房。
原主受不了这个气,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然后,他来了。
修真界渡劫期大圆满的“渡厄真君”,现在变成了一个被全村人嘲笑的穷赘婿。
林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脚上的布鞋露着两个脚趾头。他试着运转灵力,丹田空空如也,连一丝真气都没有。
“好嘛。”他苦笑一声,“修为没了,身体还是个病秧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踩死蚂蚁似的。
门被推开,一个瘦弱的女人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
她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蜡黄,颧骨高耸,身上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干净得不像是这个穷地方能养出来的。
“逸尘,你醒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床头,“喝点吧,别饿着。”
林逸尘盯着那碗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开水泡了几粒米,能照见人影。他拿起筷子搅了搅,底下连个米粒都捞不着。
“你是……?”
女人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晴雪啊,柳晴雪。你……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柳晴雪。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蹦出来,连带着一串画面——
原主被柳家退婚后,全村人都笑话他,说他是个废物,连老婆都留不住。只有这个女人,柳家沟的柳晴雪,站出来说:“他不嫌弃我穷,我就不嫌弃他病。”
她嫁给了他。
没有彩礼,没有酒席,甚至连一身新衣服都没有。她就这么带着一个包袱,从柳家沟走到清河村,嫁进了这个连锅都揭不开的家。
村里人都说她傻。
“柳家那个丫头是不是脑子有病?嫁个废物?”
“人家柳家闺女都跑了,她还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等着瞧吧,过不了三个月,她也得跑。”
可她没有。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刨食,去山上挖野菜,回来熬成粥,自己喝汤,把稠的留给他。原主病了三个月,她就在床头守了三个月,连觉都不敢睡踏实。
林逸尘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活了两辈子,前世五百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女修,见过倾国倾城的仙子,可没有一个人,会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端着一碗稀粥,说“喝点吧,别饿着”。
“晴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我没忘。我就是……做了个梦,梦得太长了,一时没缓过来。”
柳晴雪破涕为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应该是好了。你快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不好喝?这玩意儿本来也不好喝。
林逸尘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米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他突然觉得,这是他两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晴雪。”
“嗯?”
“以后,我来养你。”
柳晴雪愣住了,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蜡黄都淡了几分。
“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吧。”她把碗收走,“我去地里看看,你在家歇着,别乱跑。”
她走了,带上门。
林逸尘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试着用神识探查自己的身体。虽然修为尽失,但前世强大的灵魂还在,神识还剩下一丝——不多,但够用了。
他看见自己的经脉淤塞得厉害,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胃里除了刚才那碗米汤什么都没有。这具身体,说是千疮百孔都不为过。
但没关系。
他脑子里装着《太清神农药典》,那是他前世在修真界用命换来的无上医书。只要给他时间,他能把这具破身体调理好,甚至能重新修炼。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林逸尘!林逸尘你出来!”
有人在外面砸门。
林逸尘皱了皱眉,扶着墙站起来,慢慢挪到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你就是林逸尘?”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是。”
“我是乡卫生所的赵主任。”男人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私自制售假药。这是搜查令,我们要进你屋里查查。”
非法行医?制售假药?
林逸尘搜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原主哪会什么医术?连感冒药都没卖过。
“赵主任,你们搞错了吧?我从来没有——”
“少废话!”赵主任一挥手,“搜!”
两个汉子推开林逸尘,冲进屋里翻箱倒柜。锅碗瓢盆摔了一地,唯一的一床被子被扯烂,连床板都给掀了。
林逸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人像土匪一样把他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赵主任!找到了!”一个汉子从床底的破罐子里翻出几包东西,“这是草药!”
赵主任接过来看了看,冷笑一声:“林逸尘,你还有什么话说?私藏药材,无证行医,这是犯法的!”
林逸尘看了一眼那几包草药——那是原主从山上挖的,准备拿到镇上换盐巴的,都是些普通的金银花、蒲公英之类的东西。
“赵主任,那些都是野草,不是什么——”
“野草?你说野草就是野草?”赵主任把药包揣进兜里,“走走走,把人带走!”
两个汉子冲上来就要抓人。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林逸尘面前。
“你们不能抓他!”
是柳晴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死死地挡在林逸尘前面。
“晴雪,你——”
“我不让!”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我男人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人!”
赵主任皱了皱眉:“柳晴雪是吧?你男人非法行医,这是事实——”
“他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给人看病?”柳晴雪的眼眶红了,“他就是从山上挖了几把野草,想换点盐巴,这就算犯法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主任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柳晴雪,你别闹事。我告诉你,得罪了我,你们在清河村别想有好日子过——”
“够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逸尘轻轻推开柳晴雪,走到赵主任面前。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病恹恹的一个人,现在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赵主任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赵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林逸尘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乡卫生所,上个月是不是死了一个产妇?”
赵主任脸色一白:“你……你怎么知道?”
“大出血,你们用了止血药,但没止住。”林逸尘继续说,“产妇死在手术台上,孩子也没保住。这事,你报上去了吗?”
赵主任的脸从白变青:“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逸尘盯着他的眼睛,“那产妇姓刘,叫刘秀英,今年二十四,嫁到隔壁王家沟。她男人叫王铁柱,现在还在县里打工。要不要我去把他叫回来,当面问问?”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刘秀英?那不是上个月难产死的那个吗?”
“不是说送县医院来不及了,在路上没的吗?”
“怎么又变成死在卫生所了?”
赵主任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恶狠狠地盯着林逸尘:“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林逸尘淡淡地说,“赵主任,我劝你带着你的人走,趁现在还不晚。”
赵主任咬了咬牙,狠狠一挥手:“走!”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连门都没关。
柳晴雪愣在原地,看着林逸尘,像看一个陌生人。
“逸尘……你……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林逸尘转过身,冲她笑了笑:“我说了,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医术。”他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从今天起,我来给人看病。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柳晴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次,是哭的,也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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