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仙崖的月色,终究是褪去了满身戾气,重新柔成一汪清浅的水,漫过纷飞的白荻,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晕出淡淡的莹白光晕。
苏轻尘抱着温庭序,指尖始终贴着他的腕脉,云渺药经最精纯的渡灵之气,顺着指尖绵绵不绝地渡入他体内。
怀中人呼吸清浅,长睫垂落,遮住了往日清冽的眸光,唇角未干的血痕,在苍白的面色映衬下,刺得苏轻尘心口阵阵发紧。
他从未这般慌乱过。从前潜心修药,见惯伤病疾苦,他总能从容以对,可此刻抱着为他挡下邪击的温庭序,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
掌心那枚雾月印记,经方才本源之力催动,已然褪去大半灰翳,莹白珠光顺着灵脉游走,一遍遍涤荡着残留的黑渊邪气,也一遍遍温养着温庭序受损的经脉,珠光缠上二人相触的肌肤,像揉碎了漫天星子。
“别耗损自身灵力,你体内邪丝未清,经不起这般渡力。”
温庭序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山间飘走的雾,却依旧带着执拗。
他抬手,指尖刚触到苏轻尘微凉的眉眼,便无力地落下,只得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着浅白。
墨竹折扇早已捡回,握在掌心,扇面的墨色纹路还沾着未散尽的邪尘,却依旧难掩周身清隽气质。
苏轻尘垂眸,鼻尖微酸,往日温润的声线染了几分哑意,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唇角,柔得能化开山雾:“你为我受此重伤,我怎能坐视不理。邪丝于我而言,远不及你分毫。”
他稍稍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稳,掌心灵珠珠光轻轻覆上温庭序的手背,细碎柔光缠绕:“有灵珠在,有我在,你定会安好。”
一句真心话,说得轻缓,却藏着掏心的暖意。崖边荻花纷飞,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月色将身影叠在一起,灵珠光晕与月色缠缠绵绵,明明是温情脉脉,可想起方才生死一瞬,又满是虐心的后怕,甜意与涩意缠在一起,挥之不去。
唐仁收了银针,从药箱中取出秘制的续灵膏,细细敷在温庭序后背邪力灼伤之处,眉头依旧微蹙:“黑渊邪力阴毒至极,虽未伤及灵根本源,却蚀了经脉,至少需静养半月,期间不可催动半点阵术,否则邪毒复发,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月站在崖边,望着墨渊遁逃的密林方向,指尖紧捻一枚破邪银针,神色凝重:“墨渊此番落败,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既敢布下蚀灵困仙阵,必定还有后手。
当年他与青云宗的旧怨,绝非他口中寥寥数语那般简单,此事若是深究,恐怕会牵出宗门旧秘。”
一语惊醒众人。青云宗自开宗以来,向来以正道领袖自居,门规森严,行事光明,可墨渊那句“落井下石、断我生路”,字字带血,绝非凭空捏造。
只是宗门典籍之中,对此事只字未提,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愈发显得疑点重重。
苏轻尘扶着温庭序缓缓起身,周身清灵药气萦绕,化作一层淡青柔光将他稳稳护住,声音温软:“此事需回禀宗门长老,一来护山大阵受损,需尽快修复;二来墨渊隐患未除,需早做防备;三来,当年的旧怨,也该查个清楚。”
他侧眸看向身侧人,语气放得更柔:“我扶你回去,慢慢走,不着急。”
四人踏着月色,循着青石路往青云峰折返。山雾比来时更浓,缠在周身,微凉湿润,却被二人之间的暖意烘得发柔。
温庭序大半身子倚在苏轻尘怀中,脚步虚浮,却始终不愿松开他的手,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一路沉默,只是偶尔抬眸,看向身旁眉眼温润的人,眸底沉郁的冷意,会悄悄化开一丝暖意,映着月色,亮得温柔。
“累了便靠紧我。”苏轻尘垂眸,轻声开口,脚步放得愈发缓,
“雾都沾衣了,我替你挡着。”他微微侧身,将山间寒雾尽数隔在身外,只留一身药香与灵珠温润,裹着身旁人。
苏轻尘知晓他性子清冷,从不多言,只是这般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时不时渡入一缕药气,帮他稳住气息。
二人并肩而行,身影交叠,没有过多言语,却处处是藏不住的牵挂,在寂寥的山路上,晕开独有的温柔,连路过的山风,都变得轻柔缱绻。
回到青云峰,已是夜半。宗门长老早已察觉护山大阵异动,齐聚大殿,见四人归来,且温庭序身受重伤,面色皆是凝重。
听完众人所言,看着那枚被封印的幽冥邪印,长老们面色几经变幻,最终皆是长叹一声,终于道出了当年的隐秘。
原来百年前,墨渊本是青云宗最出众的阵道弟子,天资卓绝,与温庭序一般,年纪轻轻便精通宗门所有阵法,甚至能改良护山大阵,一度被视作宗门未来继承人。
可他当年无意间发现,宗门长老为稳固灵脉,暗中汲取禁地灵草精气,伤及山间生灵,犯下正道大忌。
他执意揭发,却被长老们反咬一口,扣上勾结邪魔、意图叛宗的罪名,遭全宗追杀。至落仙崖时,被众人废去修为,打入崖底深渊,这才有了后来的黑风堂,有了满心戾气的墨渊宗主。
“当年之事,是宗门亏欠于他。”大长老面色愧疚,声音苍老沙哑,“可他如今被恨意蒙蔽,修炼邪功,祸及无辜,早已偏离正道,即便有旧怨,也不该迁怒整个青云宗。”真相揭开,满室寂静。
温庭序靠在椅上,眸底泛起一丝波澜,他自幼修习青云阵道,向来以宗门规矩为准则,却从未想过,光鲜的正道之下,竟藏着这般不堪的过往。
苏轻尘坐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用指尖的温度安抚他心底的震动,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复杂,却依旧带着笃定:“无论过往如何,我都陪你一同面对。”
温庭序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清冽的眸底泛起一丝柔波,声音极轻却清晰:“有你在,我便无惧是非。”是非对错,正邪界限,竟在此刻变得模糊不堪。墨渊的恨,事出有因;青云宗的守,却也关乎全宗安危;而他们四人,无意间卷入这场跨越百年的恩怨,成了正邪对峙的棋子,前路愈发迷茫。
三日后,温庭序依旧卧床静养,苏轻尘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每日以药灵之气为他疗伤,亲自煎药、喂药,将所有隐忍的温柔,尽数倾注在他身上。
屋内窗台上,摆着苏轻尘亲手摘的凝露草,翠绿叶片沾着晨露,与雾月灵珠的珠光相映,满室清暖。
他指尖捻着草叶,本草凝烟术缓缓施展,淡青色药烟萦绕在屋内,驱散了满屋药味,化作点点细碎光尘,落在温庭序发间,也一点点化解他体内残留的邪毒。
只是每至夜半,苏轻尘丹田处依旧会泛起丝丝阴寒,黑渊引丝术如同附骨之疽,虽被清邪丹压制,却从未彻底根除。
他依旧未曾声张,独自默默承受,不想让重伤未愈的温庭序忧心,只盼着他早日痊愈。可他眼底的疲惫,指尖偶尔的凝滞,终究没能瞒过心思细腻的温庭序。
这日,苏轻尘端着药碗走进屋内,瓷碗盛着深褐色药汤,泛着淡淡药灵光晕。便见温庭序靠在榻上,素白折扇轻摇,指尖悄然掐着阵诀,墨色阵纹顺着床榻蔓延,布下一层守心界,将屋内邪气、寒风尽数隔绝,榻周萦绕着细碎的阵光,温柔又安稳。
见他进来,温庭序抬眸,眸底是化不开的疼惜,朝他轻轻抬手:“过来。”苏轻尘放下药碗,快步走到榻边,刚要开口,便被他拉至身边。
温庭序掌心贴着他的丹田位置,小心翼翼催动微弱的阵力,顺着他的灵脉游走,探查邪丝动向,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清冷的眉眼间,满是自责:“是我没用,没能护好你,让你一直被邪丝缠脉,独自受尽苦楚。”“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执意隐忍。”
苏轻尘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依旧苍白的手背,眉眼温柔,“你重伤在身,不必再为我耗损灵力,我能撑住。”“你我之间,何须分这般清楚。”温庭序抬眸,目光灼灼,平日里寡言清冷的人,此刻字字真切,眸底盛着月色与眼前人的身影,“你的痛,便是我的痛;你的苦,我替你受。此生我既认定护你,便会护你到底,哪怕倾尽毕生修为,打散这灵脉邪丝,也定要你平安无虞。”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苏轻尘掌心的雾月印记,声音柔得梦幻:“你是药,能愈我身;你是光,能暖我心。我怎舍得,让你一人扛着所有。”
话音落,他不顾自身伤势,强行催动本命阵纹,墨竹扇面灵光乍现,雾月锁邪阵顺着苏轻尘的灵脉展开,以阵力困住那缕阴邪丝,一点点将其从经脉中剥离。
阵力运转,牵动他自身伤势,嘴角再次溢出鲜血,可他眉眼未皱,始终死死握着苏轻尘的手,不肯停下。
“别再逞强了!”苏轻尘眼眶泛红,连忙抬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强行打断他的阵术,伸手捂住他的唇角,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温庭序的手背上,滚烫灼热,
“我宁愿受邪丝折磨,生生世世,也不愿你再为我受伤,求你,好好顾着自己,好不好?”
温庭序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头一紧,顾不得周身不适,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指腹带着微凉的温柔,随后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山雾与所有苦楚:“好,我听你的,不逞强,再也不逞强了。”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鼻尖萦绕着苏轻尘身上独有的药草香,混着灵珠的清润气息,安心又缱绻:“但你也答应我,此后不许再独自隐忍,无论病痛、凶险,都要与我一同面对。往后余生,雾月同赏,劫难同担,我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我答应你。”苏轻尘埋在他怀中,闷闷应声,泪水打湿他的衣襟,却带着满心暖意,抬手紧紧回抱住他,“往后,我与你,不离不弃。”
怀中相拥,屋外月色透过窗棂洒入,落在二人身上,与灵珠珠光、淡淡药烟交织在一起,化作漫天细碎的梦幻光尘,满室皆是温柔缱绻。
甜是生死与共的不离不弃,是月色下的相拥许诺,是灵珠为证的情深不渝;虐是身中邪毒、身受重伤的身不由己,是前路凶险、恩怨缠身的万般无奈,爱恨纠缠,恩怨交织,却让这份情意愈发刻骨。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黑风堂内。墨渊端坐于黑玉座上,周身邪气缭绕,胸口的反噬之伤依旧剧痛,他指尖摩挲着一枚残缺的阵盘,那阵盘纹路,与青云宗护山大阵如出一辙,眸底阴鸷之色翻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雾月灵珠,百年旧怨,我绝不会就此罢手。”
“青云宗,苏轻尘,温庭序……我们来日方长。”
他早已在落仙崖布下另一重暗阵,此前的蚀灵困仙阵,不过是试探之举,真正的杀招,才刚刚酝酿。
而苏轻尘体内未清的引邪丝,便是他手中最致命的筹码,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青云峰上,山雾依旧缠绵,护山大阵的修复如火如荼,可暗处的阴影,却愈发浓重。
温庭序的伤势渐渐好转,却依旧时刻守在苏轻尘身侧,晨起陪他打理灵草,夜半伴他研读医书,以微弱阵力为他压制邪丝,寸步不离;苏轻尘潜心钻研云渺药经,试图寻得彻底清除邪丝的方法,每日为他煎药疗伤,眉眼间始终带着温柔笑意。
偶尔闲暇,二人便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山雾漫过庭院,看月色洒遍灵田,雾月灵珠置于二人掌心,珠光流转,映得彼此眼底皆是对方身影。
“等此事了结,我陪你去雾月秘境,看漫山月华,摘满坡凝露草。”温庭序握着他的手,轻声许诺,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梦幻。
苏轻尘靠在他肩头,浅笑应声:“好,我等你,与你一同,远离纷争,岁岁相守。”
百年恩怨未消,墨渊影踪未灭,雾月灵珠的纷争远未结束。苏轻尘与温庭序,依旧在正邪夹缝中相守,在宿命棋局里并肩。一人以阵为盾,挡尽世间风雨,守他岁岁平安;一人以药为暖,愈遍满身伤痕,慰他半生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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