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凡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室友张浩已经离校了。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墙面发呆。
苏晓燕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的画面，像一段卡住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反复循环播放。
“门不当户不对。”
这六个字像刻进了骨头里，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许云凡站起来，走到阳台，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海州的夜很漂亮。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万家灯火铺陈到天际线的尽头。
这座城市给了他七年最好的时光，给了他知识、给了友情、给了爱情，也给了他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
穷人家的孩子，要花多少年才能填平那道沟？
三年？
五年？
十年？
苏晴可以等他三年、五年。
可苏氏集团不会等。
苏晓燕不会等。
许云凡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清楚自己的起点有多低。
西南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能考上江东大学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本硕连读七年，他没有旷过一节课，没有敷衍过一次作业，毕业论文拿了优秀，导师说以他的学术水平，读博完全没问题。
但那又怎样？
一个博士就能配得上苏氏集团的千金了？
许云凡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和苏晴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登机前发的，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聊天记录往上翻，是他们这三年攒下的点点滴滴。
她发过图书馆窗外的银杏叶，配文“今天也是在这里遇见你的”；
她发过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配文“你的最爱”；
……
许云凡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夜风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而是一个经过计算的决定。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填平那道沟。
第二天一早，许云凡去了趟学院办公室。
导师周光明教授正在办公室里写文献。
见他进来，摘下眼镜，笑着招呼他：“云凡，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你那个毕业设计的论文方向，我觉得可以再深入做一下，读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学校这边有直博名额，我给你留着。”
许云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导师对面坐下。
“周教授，谢谢您的好意，读博的事……我不考虑了。”
周光明愣了一下，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考虑了？为什么？你这个学术底子，不读博可惜了，我跟你说，今年有几个项目正好缺人，你进来就能上手……”
“周教授，”许云凡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要回老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光明看着他，目光从惊讶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惋惜。
“回老家？回西南？”
许云凡微微点点头。
周光明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眉心。
“云凡，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但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的学历和能力，留在海州能找到很好的工作，那些互联网大厂每年都来我们学院招人，你进去起薪至少三四十万，干几年就能在城市站稳脚跟，你现在回去……”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回去，就是放弃。
许云凡摇了摇头。
“周教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回去，是想考公务员。”
周光明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考公务员？你想从政？”
“对。”
“为什么？”
许云凡想了想，没有把苏晴的事说出来。
他只是说：“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爷爷八十多了，父亲尘肺病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撑着，我在外面赚再多钱，也照顾不了他们，回去考公，一是能就近照顾家里，二是……我想为家乡做点事。”
周光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学生他带了七年，知道他的性格。
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但骨子里犟得很。
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考哪里？”
“老家隔壁的龙泉乡。”
周光明点了点头，转身从书架上翻出一个资料袋，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几套往年的真题和解析，你拿着，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准备，我有个学生在南西省人社厅，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许云凡站起来，朝导师深深鞠了一躬。
“周教授，谢谢您。”
“别谢我，”周光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也有一丝欣慰，“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去吧，记住，不管走哪条路，别丢了初心。”
许云凡双手拿起资料袋，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周光明已经重新戴上眼镜，埋头继续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许云凡哪儿也没去。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便宜的合租房。
月租八百块，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胜在安静。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背一个小时的政策理论，然后做行测真题。
下午看申论范文，晚上整理错题，一直学到深夜。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只会在固定的时间看消息。
苏晴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
有时是米国校园的照片，蓝天白云，红砖教学楼，配文“今天这边的枫叶红了”；
有时是她在图书馆的自拍，头发扎成马尾，配文“又在赶due了，想你”；
有时是一段语音，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上了什么课。
许云凡每条都会看，每条都会听，但回复得越来越简短。
不是不想回，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答应过苏晓燕。
这个承诺像一记悬在头顶的鞭子，驱策着他在那条鞭子落下之前，跑得更快一些，再快一些。
备考公务员的事，许云凡没有告诉苏晴。
但苏晴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为了打消苏晴的疑虑，许云凡只好撒了个谎，说正在和同学合伙开发一个APP，忙得不可开交。
苏晴对此深信不疑。
备考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行测里的数量关系和资料分析，对他来说不算太难，毕竟计算机专业的数学底子摆在那里。
但言语理解和判断推理需要大量的练习和积累，他买了近五年的真题，一套一套地刷，错了就总结，总结完再刷。
申论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不是文科出身，写惯了论文和代码，突然要写策论文和政论文，总觉得笔头生涩。
他就把日报的评论版一篇一篇地抄，抄完再分析结构，分析完再模仿着写。
写出来的东西一开始像白开水，慢慢地，有了点味道。
两个月下来，他瘦了好几斤，颧骨凸了出来，眼窝也深了，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了。
那是一种被目标淬炼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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