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矿区的这片炼狱，被冰冷的岩壁与呛人的矿尘死死包裹，五万各族青壮劳力，在此熬过了整整三个春秋的暗无天日。
坚硬如玄铁的矿石嵌在山腹深处，寻常铁器一碰就崩，只能靠着天外之人丢下的钝重凿具，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凿、挖、搬。天不亮就被铁疙瘩赶进矿道，深夜才能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出来，汗水混着矿尘在身上结出黑痂，手掌磨穿、臂膀开裂，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那些人形铁疙瘩机器人，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动作冰冷狠戾，下手毫无轻重，但凡劳力慢上半分，便是粗暴的撞击、呵斥，稍有反抗，便是当场激光扫射、尸骨无存。
而华夏部落的老弱妇孺，早已被天外之人统一迁到远离矿区的管控区，和其他臣服部族的老人、妇孺混居，被铁疙瘩严加看管，靠着少得可怜的粗粮勉强苟活，成了悬在百里桃花心头的一把刀，让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轻易表露。
上上签，是五万劳力中最特殊的一个。
她生得极美，眉弯眼柔，肌肤本是莹白，可自踏入矿区那日起，便再无半分干净模样。矿尘与黑灰糊满脸颊，糊住眉眼，糊住唇瓣，破烂的衣衫沾着血污与矿渣，从头到脚黑漆漆、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在灰败麻木的人群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不肯熄灭的星子。
她从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只是和所有劳力一样，扛着沉重的矿石往返于矿道与堆放点，凿矿的动作精准而狠戾，那是她在三年里磨出的生存本能。百里暗中护着她，将轻些的活往她身上揽，可在这绝对的强权下，这点护佑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只能咬着牙，撑着消瘦的身躯，熬过一日又一日。
转眼，第三年的黄昏，如期降临。
矿场的光线愈发昏暗，厚重的阴云压在头顶，矿尘在空气里飘旋，呛得人睁不开眼。百里桃花刚扛着一筐矿石走到堆放区，粗糙的石屑蹭过伤口，疼得他眉峰微蹙，便看见一道瘦小却熟悉的身影，从矿道深处缓缓走来。
是上上签。
她依旧满身尘垢，黑漆漆的身影在昏暗里格外显眼，唯有那双眼睛，亮得不同寻常。而让所有劳力瞬间绷紧神经、心头一紧的是——她身后，竟静静跟着一台人形铁疙瘩机器人，正是平日里负责看管他们的巡逻机械。
周围的五万劳力纷纷侧目，满脸惊恐，以为上上签触怒了铁疙瘩，要遭来杀身之祸。百里也骤然绷紧身形，快步上前，挡在上上签身前，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沉冷地盯着那台铁疙瘩，周身的隐忍尽数化作戒备。
可上上签却轻轻抬手，按住了百里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紧张。她缓缓走到那台铁疙瘩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对上它机械眼的红光，声音因常年在矿道里嘶吼、劳作，变得沙哑粗粝，却异常清晰：
“X23，你跟着我，是有话要问我吧？”
那台铁疙瘩，正是编号X23的人形机器人。它周身沾着矿尘，外壳有多处磨损的痕迹，关节处泛着冷光，不像其他同类那般暴戾嗜血，动作也略显滞涩，却始终保持着安静的姿态，机械眼的红光微微闪烁，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听到上上签的话，X23缓缓抬起机械臂，指向百里桃花，又指向自己，发出冰冷却带着一丝迟疑的电子音，在嘈杂的矿区里格外突兀：
“一年前，矿洞坍塌。”
“我，未走出。”
“他，带人刨出我。”
“为何？”
字字清晰，带着机械特有的生硬，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一年前的矿难，骤然在百里桃花心头翻涌而上。
那是矿场最严重的一次坍塌，深处矿道被落石彻底封死，十几名劳力与一台掉队的巡逻机器人被埋其中。天外之人嫌麻烦，直接放弃救援，只留下几台铁疙瘩封锁洞口，认定里面的生灵都已殒命。
彼时，百里看着洞口外堆积如山的落石，听着矿道深处隐约传来的微弱敲击声，看着那台被落石压住半截的X23，看着身边麻木退缩的族人，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念头。
他不能见死不救。
哪怕反抗会引来杀身之祸，哪怕刨出机器人只会徒增风险，他还是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族人，连夜躲进备用矿道，靠着简陋的石镐、铁铲，不眠不休地刨了整整一夜。
落石沉重，石屑锋利，划破手掌、臂膀，血混着矿尘糊满全身，他们却不敢有半分停歇。最终，他们从废墟里刨出了那台机器人，也让矿道深处的劳力们侥幸逃生。
可他从没想过，这一幕，竟被一台机器人看在眼里，记到了现在。
X23的机械眼红光闪烁，目光落在百里桃花身上，带着不解与探究。在它的程序认知里，这些被称作“劳力”的生灵，不过是供驱使、供宰割的蝼蚁，不该有冒着风险救助同类的举动，更不该救助自己这样的“机械造物”。
它不理解。
也无法理解。
矿区的风卷着矿尘，吹过三人，吹过五万沉默的劳力。
三年的隐忍与屈辱，在此刻，因这一台铁疙瘩的疑惑，悄然掀起了一丝波澜。
百里桃花低头，看着眼前的X23，再看向身旁满身尘垢却眼神坚定的上上签，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字字清晰，响彻在这片死寂的矿区之上：
“因为。”
“在我这里，没有‘蝼蚁’二字。”
“无论是人，还是机。”
“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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