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矿场的路比来的时候长。沈七还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不说话。云长青跟在他后面,脑子里转着姜黎说的那些话。另一个云家,更古老,更强大,藏在暗处。北荒云骑里有他们的人,朝堂上有他们的人,云岚城云家也有他们的人。他们已经造出了第一个,那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他把这些压在心底,暂时不去想。
回到矿场的时候,天快亮了。废石堆后面的土坑还在,洞口还在,风从里面吹出来,还是热的,还是那股甜腥味。沈七蹲在洞口边上,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油,又像血。
“有人进去过。”沈七说,“不是周虎。”
云长青蹲下来,看了看洞口的泥土。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踩上去的。他顺着脚印往前找,脚印往矿场方向延伸,消失在通往木屋的那条路上。
云长空的人。
他们发现了这个洞口,也下去了。云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下去。”
沈七看着他。“现在?”
“现在。周虎在下面,云长空的人也下去了。再等,什么都来不及了。”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插回去。“我跟你下去。”
“你不用——”
“你父亲让我看着你。”沈七打断他,“不是让你看着我。”
云长青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洞口。地道还是那条地道,窄、黑、闷,空气中的甜腥味比之前更浓了,浓到让人想吐。云长青把衣襟拉上来捂住口鼻,弯着腰往前走。沈七跟在后面,手里举着定云石,蓝光照在石壁上,那些开凿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
他们爬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那扇铁门所在的位置。但门不在了。不是被人拆了,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撞开了。两扇铁门向里敞着,门板上有好几个巨大的凹坑,边缘向外翻卷,像被一辆飞奔的马车从里面撞了一下。门上的图案还在,那朵被闪电劈开的云,凹坑正好砸在云的正中央,像一道真正的闪电。
云长青站在门口,把手按在短刀上,慢慢探出头去。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比老坑那个还大,大到定云石的蓝光照不到边际。洞穴的顶部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漆黑。洞穴的地面是平的,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淡绿色的光,很弱,但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座祭坛。
石头砌的,三层,每层都比上一层小一圈,像一座金字塔的塔尖。祭坛的顶部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衣裳已经烂没了,只剩一副骨架,骨架上还挂着一些干枯的皮肉。骨架的姿势很奇怪,手脚被铁链锁在石台上,身体扭曲,像是死之前挣扎了很久。
祭坛周围站着一圈人。不是活人,是死人。站着的死人。他们的身体已经干枯了,皮肤皱缩在骨头上,像一层褐色的纸。眼睛是睁着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像是死的时候正在喊什么。
云长青数了数。十二个。
沈七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
“祭品。”云长青说,“用人命祭祀云兽。那些站着的,是念咒的人。他们的本命云被抽走了,人还活着,站在这里念咒,念到死。死了以后站着不倒,继续念。”
“你怎么知道?”
“周虎说的。”
云长青走进洞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像有人在远处跟着他走。沈七跟在后面,定云石的蓝光照在地上,那些发光的苔藓被踩碎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祭坛后面有一条路。不是地道,是一条真正的路——两丈宽,地面铺着碎石,路两边每隔十步就有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块定云石,发着蓝光。路从祭坛往后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云长青沿着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路开始往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走起来很费劲,因为地面上的碎石很滑,像踩在冰上。定云石的蓝光照在碎石上,碎石反射出一种灰白色的光,像骨头。
路边开始出现洞室。和上面那些洞室一样,不大,只够一个人躺下。但这里的洞室有人住。稻草是新的,碗是完整的,碗底还有没吃完的粥。云长青在一个洞室前面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脚印很新鲜,像是几个时辰前留下的。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光脚的,穿草鞋的,穿布鞋的。脚印的方向都往同一个方向——路的前方。
“他们往深处走了。”沈七说。
云长青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路到了头。前面是一面石壁,很高,很陡,石壁上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很大,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洞口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挖到一半就停了。
洞口前面站着一个人。
周虎。
他靠坐在洞口边上的石壁上,浑身是血,衣裳破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抓伤的,咬伤的,割伤的。他的短刀插在旁边的碎石里,刀刃断了一半,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他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云长青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周虎的肩膀上。
周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认出了他。
“你来了。”周虎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含混,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
“我来了。”云长青说。
周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血,牙龈在出血,牙齿上全是红的。
“门开了。”他说。
“我看到了。”
“不是那扇铁门。是那扇门。”周虎抬了抬下巴,指着身后那个洞口,“他们从里面挖出来的。挖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天终于挖通了。门后面是云岚城。”
云长青的脑子嗡了一下。
“云岚城下面?”
“云岚城下面。云家祖宅下面。”周虎喘了一口气,“那条路,从北荒到矿场,从矿场到云岚城,通了。”
云长青站起来,走到洞口前面,往里面看。洞里很黑,定云石的蓝光照不了那么远,只能看到前面几丈远的地方。地面是平的,铺着碎石,和路上的碎石一样。石壁上有开凿的痕迹,很整齐,和地道里的一模一样。
风从洞里吹出来,凉的,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矿场的甜腥味,是云岚城的味道。山风,松针,晨雾。他在那座城里住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到。
“周虎。”
“嗯。”
“云长空的人呢?”
“下去了。”周虎说,“云长空亲自带队的。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云士九阶的,一个是云士八阶的。那个八阶的在上面的地道里死了,被小云兽咬死的。云长空和那个九阶的继续往下走,进了那个洞。”
“他们下去多久了?”
“一天。”周虎说,“一天一夜,没回来。”
云长青站在洞口,风吹在他脸上,凉的。他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我要下去。”他说。
沈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跟你下去。”
“不用。你在上面等着。如果我三天没回来——”云长青顿了顿,“替我收尸。”
沈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云长青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没开锋,刀尖是圆的,但他握着它,觉得踏实。他回头看了沈七一眼,沈七站在定云石的蓝光里,脸色很白,眼睛很亮,和当初在棚屋里掰给他半块饼子时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进了洞口。
黑暗吞没了他。
身后,沈七站在洞口边上,举着定云石,蓝光照在石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虎靠坐在石壁旁边,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微弱,但还在起伏。
风从洞里吹出来,凉的。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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