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带他走的不是矿场那条路。他们从废石堆后面翻过一道山梁,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北走。溪沟里全是石头,大大小小,被水冲得光滑圆润,踩上去容易崴脚。沈七走得很快,像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最稳的地方。云长青跟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不错。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溪沟到了头。前面是一片矮树林,树不高,枝叶却很密,月光透不进来,林子里黑得像墨。沈七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定云石,淡蓝色的光,不大,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路。
“跟着我,别碰树枝。”沈七说,“有些树上涂了东西,碰了会留气味,三天都洗不掉。”
云长青跟在他后面,弯着腰,在树枝和树干之间穿行。定云石的蓝光照在树叶上,叶子的颜色不是绿的,是一种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灰。地上没有杂草,只有光秃秃的泥土和碎石,踩上去没有声音。
林子不大,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头。前面是一个山谷,不大,四面都是矮山,谷底有几间木屋,木屋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门口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腰间别着刀,看见沈七,点了点头,把栅栏门推开。
沈七走进去,云长青跟在后面。那个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山谷里的木屋有三间。中间那间最大,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门前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七走到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边,侧身让了让。
“她在里面。”他说。
云长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木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有一张窄床,床上铺着灰色的毯子,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压得很低,只照出桌子周围一小圈光。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正在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姜黎。
和那天夜里在洼地里看到的差不多,三十出头,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很亮。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皮帶,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小布包。没有戴任何首饰,没有涂脂粉,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看了云长青一眼,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站起来。
“坐。”她说。
云长青在她对面坐下来。
姜黎也坐下来,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照在她脸上,云长青这才看清她的年纪——不是三十出头,是三十五六,眼角有细纹,额头有晒斑,嘴唇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
“你像你父亲。”她说,“眼睛像。”
云长青没说话。
姜黎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只粗陶壶,两只粗陶碗,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云长青,一碗自己端着。水是凉的,有一股土腥味。
“沈七跟你说了多少?”她问。
“他说你是我父亲的旧部。说我父亲在矿场找到云核之后开始查神秘家族。说他组织了一批人。说他死了之后,你接手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姜黎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你父亲叫云伯渊。云家旁系,天赋一般,脑子很好。二十年前他被发配到北山矿场,和你一样——云快散了,没人觉得他能活下来。但他在矿场找到了云核碎片,用碎片里的云气把实力堆到了九阶。然后他回了云家,表面上是旁系里不起眼的一个,背地里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云家的聚云阵。”姜黎说,“你父亲发现,云家的聚云阵不只是用来修炼的。那座阵法的真正用途,是镇压。”
云长青的手指微微收紧。“镇压什么?”
“不知道。你父亲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没来得及查清楚就出事了。”姜黎看着他,“他出事之前来找过我,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我——他查到的线索、他组织的人、他留下的钱。他说,如果他儿子将来到了矿场,让我替他看着。如果他儿子能活到五阶,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云”字,背面刻着一个“黎”字。
“这是你父亲给我的信物。”姜黎说,“他说,拿着这个,就是自己人。”
云长青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铜钱很薄,比普通的铜钱薄了一半,背面的“黎”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姜黎的声音低了下来,“十二年前,我在北荒受了重伤,被人追杀,躲在一个山洞里等死。他找到我,把我带出去,治好了我的伤。他说,你不用谢我,替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看着他儿子。”
云长青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你父亲不是被云家的人害死的。”姜黎看着他,“是被神秘家族的人害死的。他查到了太多东西,他们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他在临死之前,把自己的云气封进了你的云印里,保住了你的命。但他没有告诉你真相,因为他不想让你走他的老路。”
“他不想让我查。”
“对。他想让你活着。做一个普通人,活到老,死在自己的床上。”
云长青沉默了很久。
“但你让我查了。”他说。
姜黎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你父亲想让你活着。但他也说过,如果他儿子自己走到了五阶,如果他儿子自己进了矿场,如果他儿子自己找到了那些东西——那就不要拦他。”
云长青把那枚铜钱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和木梳放在一起。
“我需要知道三件事。”他说。
“说。”
“第一,神秘家族到底是谁。”
姜黎沉默了一会儿。
“神秘家族不叫神秘家族,他们有名字。叫云氏。不是云岚城的云家,是另一个云家——更古老,更强大,藏在暗处。他们的势力遍布大乾,北荒云骑里有他们的人,朝堂上有他们的人,甚至云岚城云家——也有他们的人。”
云长青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他们为什么要用云兽做实验?”
“为了造神。”姜黎说,“他们把云兽的血脉和人的血脉混在一起,想造出一种新的练云者——既有人的智慧,又有云兽的力量。你父亲怀疑,他们已经成功了。”
“成功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已经造出了第一个。”姜黎看着他,“那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云长青把手指攥得发白。
“第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姜黎沉默了很久。
“他来找我的那天晚上,身上带着伤。不是打斗的伤,是被人从内部摧毁的——他的气海碎了,本命云溃散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口气撑着。他说,他找到了神秘家族在北荒的老巢,进去了一趟,被人发现了。那个人追了他三天三夜,最后在北荒和云岚城交界的地方追上了他。”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一句话——‘我认识他。’”
云长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又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你父亲死了之后,我接替了他的位置。”姜黎说,“我花了十二年,查清楚了很多事。神秘家族在北荒的老巢在哪里,他们有多少人,他们养了多少云兽。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查清楚。”
“什么事?”
“云岚城下面,到底镇压着什么。”
云长青抬起头看着她。
“你父亲说过,云家的聚云阵是用来镇压的。镇压的东西,就在云岚城下面,在你们云家的祖宅下面。”姜黎的声音很低,“神秘家族在矿场下面修路,从北荒修到云岚城。那条路的终点,就是云家祖宅。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是云核——是云岚城下面的那个东西。”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暗。
“你现在知道了。”姜黎说,“你打算怎么办?”
云长青站起来。
“回矿场。”
“回去干什么?”
“周虎还在下面。”
姜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反对,更像是一种确认。
“周虎的事,沈七跟我说了。”她说,“他在下面待了快十天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门后面。如果你想救他,你需要这个。”
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通体透明,像凝固的冰,内部有一团金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
云核碎片。比他在巷道里找到的那块大三倍。
“你父亲留下的。”姜黎说,“他一直没用,说留给你。”
云长青把那块云核碎片拿起来,贴在胸口。气海里那朵金云猛地跳了一下,八朵小云同时震动,像是在欢呼。
“谢了。”他说。
姜黎摆了摆手。
“别谢我。谢你父亲。”
云长青转身走了出去。沈七站在门口,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他出来,把草吐掉,站直了身子。
“回矿场?”沈七问。
“回矿场。”
沈七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云长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黑暗里。身后的木屋里,油灯还亮着,姜黎坐在桌子后面,端着一碗凉水,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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