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岚城到北山矿场,要走两天。
云长青天没亮就出了门。布包斜挎在肩上,里头就几件衣裳和那把木梳,外加两块粗面饼子——云长河昨晚偷偷塞给他的,硬得能砸死人,但管饱。
“别死在外面。”云长河把饼子塞过来时,别过头没看他,语气硬邦邦的。
云长青没吭声,揣进怀里,点了下头。
出了东门就是落云梯。石阶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是万丈深渊,云雾从脚底下往上涌,看不见底。这是云岚城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石阶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灰扑扑的山野,草木稀稀拉拉,土地干裂,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像被扒了一层皮。
北山到了。
矿场在前面那道山坳里。云长青站在路口远远望去,灰蒙蒙的矿坑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在山体上,坑底有蚂蚁大小的人影在挪动。坑边搭着一排低矮棚屋,油布棚顶被风吹得猎猎响。
空气里一股刺鼻的矿石味,混着汗臭和霉味,隔着半里地都冲鼻子。
他深吸了口气,抬脚往前走。
矿场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赵,云家从外面雇的普通人,没有本命云。他坐在矿坑边上的木棚里,面前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摊着厚厚一本花名册。
“叫什么?”赵管事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云长青。”
笔顿了一下。赵管事抬起头,目光在他胸口云印的位置停了停,又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家的人?”
“旁系。”
赵管事“嗯”了一声,低头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木牌和一把铁镐,扔在桌上。
“丙字七号棚,第三镐组。明天天亮上工。”他顿了顿,“矿上不管饭,自己想办法。一天交不上十斤云石,扣一半工钱。”
云长青拿起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丙七”字样,边角都磨圆了。铁镐比寻常的沉了三四成,镐刃上沾着灰白石粉。
“云石在哪儿采?”
赵管事抬了抬下巴,朝矿坑方向努了努:“下坑自己找。好采的地方早被人占了,你新来的,往深处走。”
云长青没再多问,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拎着铁镐走出木棚。
丙字七号棚在矿场最西边,一排棚屋的尾巴上。说是棚屋,就是几根木桩撑着块油布,四面透风。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掀开油布帘子进去,里面已经躺了五个人。
听见动静,都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漠然,也有几分好奇。
最靠门口的是个黑壮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他上下打量了云长青一眼,目光落在他瘦巴巴的身板和肩上的破布包上,嘴角一咧,露出半口黄牙。
“又来个送死的。”声音粗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小子,多大了?”
“十六。”
“十六。”黑壮汉子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细皮嫩肉的,能撑几天?”
棚屋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云长青看过去,是个蜷在稻草堆里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蜡黄,瘦得像根柴火棍。他半闭着眼,嘴唇干裂,胸口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块灰扑扑的云印——颜色和他差不多暗,但比他大些,至少还有碗口大小。
“别吓唬人家了,老黑。”年轻人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黑壮汉子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
云长青走到棚屋最里面,在角落把布包放下,铁镐靠在木桩上。他坐下来,背靠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柱子,闭目养神。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蜡黄脸的年轻人慢慢挪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新来的,叫什么?”
“云长青。”
“云家的人?”
“旁系。”
“哦。”年轻人点点头,伸出手来,“我叫沈七,不是云家的人,外面招来的。”
云长青和他握了握。沈七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
“你的云……”沈七看了一眼他胸口的云印,话没说完。
“快散了。”云长青替他说了。
沈七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这里的人,云都差不多。老黑的云已经散了七成,他在这儿干了三年。那边那个——”他朝棚屋另一头努了努嘴,那里躺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蜷成一团,一动不动,“来了两年,云已经没了。没地方去,就烂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管事不管这些。只要你还能动,就能留下。云散了也没关系,反正你本来就是普通人。”
云长青没说话,看着棚顶那块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油布。
“你为什么来这儿?”沈七问。
“被发配来的。”
“犯了什么事?”
“云快散了。”
沈七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也是。云快散了,在哪儿都一样。在这儿至少还有口饭吃。”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吃吧。明天下了坑,你就知道什么叫力气不够用了。”
云长青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接。
“拿着。”沈七塞进他手里,“第一天来,算我请的。能不能撑过第一周,看你自己的命。”
云长青沉默了片刻,把那半块干粮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硬又涩,有一股发酸的霉味,但他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咽下去。
“谢了。”他说。
沈七摆了摆手,靠着柱子闭上了眼。
那天夜里,云长青没睡着。
他躺在稻草堆上,睁眼看着棚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他直打哆嗦。旁边沈七的呼吸声很重,像在梦里也在用力喘气。老黑打呼噜,声音像拉风箱。棚屋另一头那个没了云的男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旧木板拼的棚壁缝隙很大,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山影。
云岚城的方向,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银白光晕——那是聚云阵的光芒,日夜不息地运转着,为城里的嫡系子弟汇聚天地间的云气。
而他躺在这里,离那片光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气海。
那朵小云还在,比白天又小了一圈,颜色也更暗了。但它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云长青的意识轻轻包裹住它,用意念温养着它。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虽然能提供的云气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它不那么快消散。
他想起父亲的话。
“云有千般……不要只看一种……”
在这座矿场里,在这些被家族抛弃、被命运碾碎的人身上,是不是也有某种“云”的存在?不是本命云,而是别的什么——比如沈七掰给他的那半块干粮,比如老黑虽然嘴上刻薄却没有把他赶出去,比如云长河偷偷塞给他的那两块饼子。
这些东西,算不算也是一种“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活着,那朵云也还在。
这就够了。
第二天天没亮,赵管事的哨声就把所有人从稻草堆上轰了起来。
“上工了上工了!太阳不等人!”
云长青拎着铁镐,跟着沈七和老黑他们往矿坑深处走。矿坑很大,从入口往里要经过好几道弯弯绕绕的巷道。两侧石壁上全是开凿的痕迹,灰白色的云石矿脉像血管一样镶嵌在岩石里,隐隐泛着微弱的光。
“云石是练云之人修炼用的东西,”沈七边走边给他解释,“磨成粉,掺进丹药里,能提升修炼效果。外面卖得很贵,但在矿上,咱们采一天也挣不了几个子儿。”
“云石里有没有云气?”云长青问。
“有。”沈七点头,“但咱们吸收不了。云石里的云气是死的,没有本命云的引导,吸进去也没用。只有练云之人才能从云石里提取云气——但练云之人谁会来矿上干活?”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所以来这儿的,要么是云快散了的,要么是本来就没有云的普通人。”
云长青没接话,看着石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矿脉。
矿坑深处比外面冷得多,空气稀薄,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巷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黑在最前面带路,走得熟练,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就这儿吧。”老黑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来,用铁镐敲了敲石壁,“这片的云石品质还行,昨天我踩过点了。”
几个人散开,各自找了一面石壁,开始干活。
云长青抡起铁镐,朝石壁上砸了下去。
“铛——”
一声闷响,铁镐被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石壁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咬了咬牙,又抡了一镐。
还是一样。
老黑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就你这小身板,猴年马月能采够十斤?镐要握紧,腰要发力,不是光靠胳膊抡。”
他走过来,拿过云长青的铁镐,示范了一下。一镐下去,石壁上应声裂开一大块,灰白色的云石碎块哗啦啦掉了一地。
“看见没?”老黑把铁镐丢还给他,“力气不是从胳膊来的,是从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腰,“和这儿——”又拍了拍胸口。
云长青点点头,重新握紧铁镐,学着老黑的样子,沉腰、发力、抡镐。
“铛——”
这次裂开了一条缝,虽然不大,但比刚才强多了。
老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云长青一镐一镐地砸着石壁,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灰白色的石粉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胳膊很快就酸得抬不起来了,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镐柄往下淌,但他没停。
停下来,就采不够十斤。采不够十斤,就要扣工钱。扣了工钱,就买不到吃的。
买不到吃的,就会饿死。
就这么简单。
他一直干到中午,才采了大概三四斤云石。石壁上的坑越挖越深,胳膊也越来越不听使唤,每抡一镐都要咬着牙,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哼。
沈七在旁边看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云石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拿我的凑凑,第一天别太拼。”
云长青摇了摇头,把筐推回去。
“不用。”他声音有点哑,“我自己来。”
沈七叹了口气,没再劝。
傍晚收工时,云长青的筐里大概有七八斤云石。离十斤还差一点。
赵管事在矿坑入口处称重,一筐一筐过秤。轮到云长青时,赵管事看了一眼秤杆,面无表情:“七斤三两。差二斤七两,扣一半工钱。”
他从桌上拿起几枚铜钱,数了一半,推过来。
云长青看着那几枚铜钱,没伸手。
“明天能补上吗?”他问。
赵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来矿上的新人,第一天能采七八斤已经算不错了,大多数人第一天只能采三五斤,被扣了工钱也就认了,很少有人问他能不能补上的。
“补不上。”赵管事说,“规矩就是规矩。”
云长青沉默了一下,把那几枚铜钱拿起来,揣进怀里。
“明天我会采够十斤。”他说。
赵管事没理他,低头继续称下一筐。
回到棚屋,天已经黑透了。
云长青坐在稻草堆上,把今天挣的那几枚铜钱数了一遍。六枚。够买两个粗面饼子,或者一碗稀粥加一个饼子。
他想了想,决定买两个饼子。一个今晚吃,一个留到明天。
矿场边上有个小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个棚子搭起来的摊贩,卖些粗粮咸菜之类的东西。云长青花了两枚铜钱买了两个粗面饼子,蹲在棚子边上,就着凉水吃了一个。
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得他腮帮子疼,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掉在掌心里的碎渣都舔了。
回到棚屋,沈七已经躺下了。老黑不知道去了哪里,棚屋里只有那个没了云的男人,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云长青躺下来,把布包枕在头底下。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气海。
那朵小云还在。比昨天又小了一点,但——
他愣了一下。
不对。
它虽然变小了,但颜色好像比昨天亮了一丝?很微弱的变化,微弱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确实感觉到,气海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他自己产生的云气。
是从外面来的。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股气息的来源似乎是他今天采的那些云石。准确地说,是在开采云石的过程中,他的气海在不知不觉间,从那些碎裂的云石里吸收了极其微量的云气。
太少太少了,少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但确实有。
云长青猛地睁开眼,盯着棚顶的油布,心跳突然加快。
沈七说过,云石里的云气是死的,没有本命云的引导,普通人吸收不了。练云之人虽然能吸收,但需要专门的功法和手段,不是随便碰一碰就能吸的。
可他确实吸收了。
虽然量微乎其微,但那是实实在在的云气,从云石里渗出来,通过他的皮肤,一丝一丝地钻进气海,被那朵小云吞了进去。
他的本命云,在吃云石。
云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想起父亲的话。
“云有千般……不要只看一种……”
也许,他的云不是“快散了”。
也许,他的云只是……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棚屋外面呼呼的风声,胸口那枚灰扑扑的云印微微发烫。这一次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想笑。
明天,他要多采一些云石。
不是为了交够十斤的份例。
是为了喂他的云。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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