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云长青像换了个人。
不是性格变了——他还是那副闷葫芦样,话少,不惹事,别人跟他搭话也就嗯一声。变的是干活的方式。
别人采云石,抡镐头专挑矿脉粗的地方下手,哪儿石头多往哪儿砸。他不。他专挑那些云气含量高的矿石下手——这东西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的气海能感觉到。每次铁镐砸下去,石壁裂开的瞬间,总有一丝极淡的云气从裂缝里渗出来,飘进他的皮肤里。
别人察觉不到,他能。
那感觉就像站在风口里,别人只觉得凉,他能分辨出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第一天,他采了九斤出头。离十斤还差一点,又被扣了一半工钱。
第二天,十斤整。赵管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天,十二斤。
第四天,十五斤。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筐里的云石过了秤,足足十八斤。赵管事盯着秤杆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东西——不是欣赏,是审视。
“你一个新人,五天就能采十八斤?”赵管事把秤杆一横,“老实说,是不是偷了别人的?”
“没有。”云长青说。
赵管事盯着他看了半天,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最终还是把工钱结了,但多扣了两斤的份例当“管理费”。
云长青没争。争也没用。
回到棚屋,沈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怎么采的?十八斤,老黑都未必能做到。”
云长青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我也不知道。”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说不清楚那感觉是怎么回事——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每次铁镐砸下去,气海就会轻轻一颤,告诉他人往哪儿使劲。
沈七见他不肯说,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点。太扎眼了不是好事。”
云长青点点头。
他知道沈七说得对。在这个地方,太能干和太不能干一样危险。不能干会被赶出去,太能干会被盯上。
但他没得选。
那朵小云在吃了几天云气之后,终于不再萎缩了。虽然还没长大,颜色也还是灰扑扑的,但那种随时会散掉的虚弱感消失了。它安安稳稳地蜷在气海里,像一只吃饱了的小兽,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打嗝。
这就够了。
只要能活下去,慢慢来。
第六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云长青在矿坑最深处的一条巷道里干活。这条巷道很少有人来,因为矿脉太细,采不出多少云石,费力不讨好。但云长青喜欢这儿——安静,没人打扰,而且他总觉得这条巷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不是云石。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气息,藏在岩石的最深处,隔着厚厚的石壁都能感觉到。
他顺着那股气息往里挖,巷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匍匐着往前爬。铁镐在狭窄的空间里施展不开,他就用手去抠石壁上的裂缝,指甲劈了也不停。
忽然,石壁“咔”地一声裂开了一条大缝。
一股凉飕飕的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矿石的腥味,而是一种草木般的清香,像是在深山里闻到的松针气息。
云长青愣了一下。矿坑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一块光滑的东西。不是云石,云石是粗糙的,这块东西摸起来像玉,又像冰,凉丝丝的,触感细腻得不像话。
他使劲往外抠,抠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东西从石缝里拽了出来。
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不,不是石头。它通体透明,像一块凝固的冰,但拿在手里不凉,反而温温热热的。最奇怪的是,它的内部有一团东西在缓缓流动——像云,又像雾,乳白色的,在透明外壳里翻涌变幻,一刻不停。
云长青盯着那团东西,心跳忽然加速。
他的气海在震动。不是隐隐发烫,而是剧烈地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要冲出来。那朵小云疯了似的在他气海里翻涌,一改往日的萎靡,变得躁动不安。
它想要这块东西。
云长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透明石头攥在手里,塞进怀里。他左右看了看,巷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镐头声。
他快速爬出巷道,把刚才挖出来的碎石重新堆在裂缝口上,尽量让那里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七和老黑都不在,棚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云长青把布包打开,把那块透明石头拿出来,捧在手心里。
气海的震动更剧烈了。那朵小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但他死死按着云印,不让它出来。万一被人看见,他就完了。
他试着用意念引导气海,让那朵小云在体内吸收这块石头里的东西。
没用。
那团乳白色的雾气被外壳封得死死的,一丝一毫都透不出来。他的气海再怎么能吸收,也穿不透这层外壳。
云长青皱起眉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石头。外壳是透明的,像水晶,但又比水晶硬得多。他用指甲敲了敲,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拿铁镐砸?不行,动静太大了,而且万一砸碎了,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他的气海未必承受得住。
他盯着那团翻涌的雾气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不是从外面吸收——而是从里面。
他把石头贴在胸口,正对着云印的位置。两样东西贴在一起的瞬间,他感觉到云印猛地一跳,像是有两根磁铁吸在了一起。
然后,那朵小云自己动了。
它没有冲出气海,而是从云印深处探出一缕极细的云丝,像一根针,又像一条蛇,穿过皮肤,穿过那层透明外壳——
外壳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咔。”
很轻的一声,像鸡蛋壳裂开的声音。
那缕乳白色的雾气从裂纹里钻了出来,顺着云丝钻进他的皮肤,钻进气海,被那朵小云一口吞了下去。
云长青浑身一震。
那感觉就像大冬天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从胸口一路烧到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气海里那朵小云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焰,猛地膨胀了一圈——
不,不是一圈。是整整三圈。
从核桃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
而且颜色变了。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透出一点点银白色的光泽,像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月光。
云长青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云印,灰扑扑的印记也在变化,边缘处多了一圈淡淡的银边。虽然还是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有了变化。
他的本命云,从濒临溃散的边缘,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不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海也变大了。不是扩张,而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像一条干涸的河道被水冲开了淤泥,虽然水还不多,但河道本身变宽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他可以重新修炼了。
云长青把石头从胸口拿开,低头看了看。那团乳白色的雾气少了一小半,剩下的还在透明外壳里缓缓翻涌。外壳上的裂纹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
他把石头重新用布包好,塞进布包最深处。
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谁都不能。
那天夜里,云长青没怎么睡着。他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气海里那朵云的变化。
鸡蛋大小。银白色光泽。稳定的气息。
他试着催动了一下,那朵云从云印里浮出来,悬在掌心上方。虽然还是不大,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摇摇欲坠了。它稳稳地悬着,边缘微微发光,像一盏快要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灯。
云长青看着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他眼睁睁看着它一天天萎缩,一天天暗淡,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废人,被扔下悬崖,或者烂在这个矿场里。
但它撑住了。
在他自己都快放弃的时候,它撑住了。
他把云收回气海,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明天开始,要更小心。
那块石头里的东西还能用,但不能一次用完。得省着点,慢慢来。而且不能让人发现——在这个地方,任何异常都会招来麻烦。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棚屋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但有一句飘进了耳朵里。
“……丙七棚那个新来的,最近采量不对……”
云长青的呼吸一滞。
他听出那个声音了——是赵管事。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听不出是谁,只说了一句:“盯紧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棚屋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云长青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被盯上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十八斤的采量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太扎眼了,赵管事不是瞎子。但他没办法——那朵云需要云气,他需要活下去,两件事叠在一起,他没资格慢慢来。
现在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笨办法。
明天开始,采量压下去。压到十二三斤,不拔尖,也不垫底,混在人群里。那块石头的事更不能露出半点马脚,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偷偷吸收。
至于那个盯上他的人……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上工,云长青故意放慢了节奏。镐头抡得没那么狠了,休息的时间也多了些。到傍晚过秤的时候,筐里只有十三斤。
赵管事看了一眼秤杆,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照常结了工钱。
但云长青注意到,赵管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不是放松警惕,是在确认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云长青的采量一直维持在十二三斤,偶尔十四斤,偶尔十一斤,起起伏伏,像个正常的矿工。赵管事没再找他麻烦,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不只是赵管事。
矿场里有些人也开始注意他了。
那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他没见过的矿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了碗水过来。
“新来的?”那人问。
云长青接过碗,没喝,点了点头。
那人三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但云长青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不是抡镐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练过武的人。
“我叫周虎。”那人笑了笑,“听说你是云家的人?”
“旁系。”云长青说。
“哦。”周虎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胸口的云印,“云快散了?”
云长青没说话。
周虎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在这儿待久了,见谁都好奇。”
他走了。
云长青看着他的背影,把碗里的水倒在地上,碗扣在石头下面。
沈七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那个人少搭理。”
“怎么了?”
“不知道。反正来矿上不到半年,跟谁都不太熟,但谁都不敢惹他。上回有个棚里的人跟他起了冲突,第二天那人就被调去最深的老坑了——去了就没回来。”
云长青皱了皱眉:“死了?”
“不知道。反正没回来。”沈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他是外面派来的探子,有人说他是犯了事的练云之人躲在这儿避风头。反正离他远点。”
云长青点了点头。
矿场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又过了几天,那块透明石头里的雾气被他吸收了大半。他的本命云从鸡蛋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银白色的光泽也更明显了。
云士一阶。
真正的、稳固的云士一阶。
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散掉的伪一阶,而是扎扎实实的一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气海已经可以容纳更多的云气,离云士二阶也不远了。
但麻烦也来了。
那天夜里,云长青正在偷偷吸收石头里最后一点雾气,棚屋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他反应很快,一把将石头塞进稻草堆里,翻了个身,假装在睡觉。
进来的是老黑。
老黑喝醉了,满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空碗。他骂骂咧咧地躺下来,嘟囔了几句,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云长青等了好一会儿,确认老黑睡死了,才慢慢坐起来,把石头从稻草堆里摸出来。
最后一点雾气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头贴在胸口,催动气海。
那缕乳白色的雾气顺着云丝钻进他的身体,被小云一口吞下。
石头彻底空了。透明外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变得像一块普通的水晶,黯淡无光。
云长青把空壳塞进布包里,闭上眼,感受气海的变化。
拳头大小的云朵,银白色,质地凝实。气海充盈,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云士一阶巅峰。
差一步,就能到二阶。
他睁开眼,看着棚顶的油布,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那块石头里的雾气已经用完了,接下来怎么办?继续靠采云石吸收那点微薄的云气?太慢了。照这个速度,从一阶到二阶至少要半年。半年时间,足够赵管事把他查个底朝天,也足够矿场里的其他人把他生吞活剥。
他需要更多的云气,更快的修炼速度。
但他不能暴露。
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另一句话。不是临终遗言,是很久以前随口说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没受伤,偶尔会教他一些修炼的道理。
“长青,你记住,练云之人,云是根本,但不是全部。云从天地来,也从万物来。天地万物,皆有云气。只不过有的浓,有的淡。浓的大家都能看见,淡的没人稀罕去取。但你若是能找到那些没人稀罕的东西,一样能修。”
没人稀罕的东西。
云长青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矿场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废矿。
那些被开采过的矿洞,云石矿脉已经被挖空了,留下的只有一堆堆没人要的废石。所有人都觉得那些废石里已经没有云气了,所以从来没人去碰。
但如果父亲说的是对的——天地万物,皆有云气,只不过有的浓有的淡——
那些废石里,是不是也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云气?
微弱到别人察觉不到,但对他来说,够用了。
云长青的眼睛亮了起来。
明天,他要去废矿堆里翻一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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