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极地监测站。
00:00:00。
时间戳在屏幕右上角跳动了一下,从11:59:59跳到一片整齐的零点。
“王哥,交班了。”
苏昼把还剩半杯的咖啡放在控制台边缘,在弧形监测大屏前的值班椅上坐下。
“你实习期刚过,第一个夜班,我把你信息都在系统里设好了,按步骤登录就行。”
王海川哥说着,眼角余光扫过苏昼清俊又沉静的脸,心里犯嘀咕:这清北顶尖通信工程博士,在京城设计院能拿高薪、被当宝贝,怎么偏来这破地方?
“谢谢王哥,你先回去休息。”
王海川点点头,拿起外套,心里想着,站长这么安排,明摆着就是想让他熬不住这枯燥冷清,主动走人。
但苏昼似乎毫不在意。
他伸手,在触控区输入工号:S7-023。
姓名:苏昼。
键盘发出干硬的嗒嗒声。
最后是生物验证。他把右手拇指按在冰冷的扫描区。蓝光划过指纹沟壑。几乎同时,北极科研站深处,某个被多重物理隔断封存的旧服务器机柜里,一串沉寂了三十年的二极管,微弱地闪烁了千分之一秒。
生物验证通常只要0.3秒。但这次,指纹验证的光标卡住了,在读取进度条上微微颤抖,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苏昼皱了皱眉,手指没动。三秒钟。五秒。
就在他准备抬起手指重试时,
滋!
一声极高频率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尖锐鸣响,猛地从主扬声器里炸出来!
苏昼耳膜一痛,本能地向后仰头。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他面前那块占据整面墙的弧形主监测屏,炸了。
瀑布一样的蓝白色数据流,从屏幕顶端疯狂倾泻而下,字符、符号、断裂的几何图形、完全无法识别的象形码,瞬间吞噬了所有正常监控界面。
气象图、地磁读数、卫星链路状态全被这蓝白色的洪流碾碎、覆盖。
控制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服务器阵列在背后低沉地嗡鸣,散热风扇发出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呼啸。
苏昼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咖啡杯上方。滚烫的蒸汽扑在在手心,他都一动没动。
“这是什么鬼东西?”旁边准备离开的王海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金属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混乱,但不是完全无序。某些字符组合的重复频率、段落缩进的方式、甚至光标跳动的间隔……一种极其陈旧、几乎被遗忘的编码习惯。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毕生钻研的东西,他从小耳濡目染,早已深深记在心里。十三年前父亲离奇失踪,从那以后,他便日日研读父亲留下的笔记,拼尽全力追查父亲的下落,最终只查到两个关键线索。
天耳计划,极地监测站。
长年累月的钻研,让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天耳计划所用的底层通信协议。一种并非通用的公开标准,而是华夏专属自研的绝密通讯代码,只是后来毫无征兆,彻底销声匿迹,湮没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苏昼知道那计划的所有数据都应该被物理销毁了,连备份磁带都熔成了铁水,纸制品在焚烧炉里烧了三天三夜。
可这东西,现在,就在他眼前,活着。
“捕捉信号代码,”苏昼开口,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像冰锥凿在铁板上,“全频段录制。优先级提到最高,用离线缓存盘,不走主网络。”
他坐回控制台,手指砸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声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他需要从这疯狂的数据洪流里,剥离出核心载荷。
屏蔽掉重复的校验码、纠错序列、可能存在的伪装层。苏昼调出自己编写的解码脚本,多年私下追踪研究天耳残存资料时的所有思考,从没想过在这里真能用上。
半小时后。随着苏昼在回车键重重一敲,主屏幕上的蓝白色瀑布骤然停止、清空。只剩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字。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串坐标:
89°47'23.6"N,127°33'11.4"E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坐标后面,跟着一段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校验码。苏昼飞快地调出电子地图,将那串坐标输入。地图缩放,定位。一片刺眼的、血红色的区域标识跳了出来,“永久冻土核心区,地质结构极端不稳定,未经特许严禁任何形式靠近”。
距离科研站,西北方向,五十公里。
但真正让他后颈发凉的,是那段校验码的结构。破译的结果是:确保这段信息,只能被此刻、位于此坐标的接收终端,完整解码。
这不是广播。
这是一封用三十年前的邮票、三十年前的笔迹写好,却在今天、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才被定向投递到信箱的挂号信。
像是幽灵代码。
苏昼抓起旁边热敏打印机刚刚吐出来的坐标图纸,纸张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淡淡的化学气味。
他转身,推开监测大厅厚重的隔音门,走向走廊尽头的站长办公室。
苏昼知道这个一心想让他走的陈海似乎从来不用睡觉。
凌晨00:45。
陈海看完坐标,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面,动作慢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古董。
“苏博士,”他摘下老眼镜,用指腹用力揉着鼻梁,皮肤上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你来站里,不到半年。有些规矩,可能没人跟你细说过。”
“这是天耳计划的信号。”苏昼双手撑在冰冷的实木桌沿,身体前倾,阴影落在坐标图上,“三十年前就该烂在土里的东西,现在自己爬出来了。指向红色禁区。站长,这不合逻辑。”
“不合逻辑?”陈海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像手术刀片,刮过苏昼的脸,“废弃数据残留、系统偶发故障、罕见的极地电磁现象模拟了旧编码……可能性我能给你列出十几种。唯独你说的那种,”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往外刨,“最不可能,也最危险。”
“那这个坐标怎么解释?”苏昼盯着他,手指戳在坐标数字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昼!”陈海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陶瓷茶杯“哐当”一跳,深褐色的茶汤溅出来,在光滑的木纹上蜿蜒出几道丑陋的痕迹。
“注意你的措辞!你知道那片地方,下面埋了多少人吗?!三年前,北极光公司的私人勘探队,离那儿还有二十公里,冰面毫无征兆就塌了!两辆雪地车,三吨设备,五个人,眨个眼的功夫,全没了!连救援队都不敢深入,只在边缘打捞点碎片回来!”
办公室只剩下暖气片嘶嘶的喘息,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的呜咽。
苏昼没退。他拿起那张坐标图,举到两人之间。
“五十公里。雪狐全地形车,一天可以打来回。三人小队,基础探测装备。我只要一次验证的机会。”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淬火般变得又冷又硬。
“如果雷达显示下面真有东西……站长,我们可能就是这三十年来,第一批看见那东西的眼睛。三十年前,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又为什么在找到点什么的时候,把自己,连同整个计划,一起给灭了?”
长久的沉默。
陈海的目光在苏昼脸上、坐标图上、桌面的茶渍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怒意慢慢褪下去,换成一种更深、更重、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的疲惫。
他走到窗前,厚重的遮光帘拉着,他好像在看外面根本不存在的风景。
“三人小队。”他最终开口,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你,小王,再带上老赵。赵永刚。他在站里待了十五年,熟这片冰原,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样。听他的。尤其是当你觉得该往前冲的时候,要更仔细地听。”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装备室。我,陈海。准备三套B级极地勘察服,要加厚内衬的。一辆雪狐III型,做最高防护调校。目的地坐标稍后发过去。出车权限,用我的最高识别码。”
他放下电话,这才转过身,看向苏昼。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
“活着回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诅咒,“带着你的答案……或者,什么都别带回来。”
苏昼点点头,抓起坐标图,转身离开。
看这苏昼离开的背影,陈海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老照片。
最上面那张,四个年轻人穿着厚重的极地抗寒服,站在一座刚建好的铁架建筑前,对着镜头笑。身后是白茫茫的冰原,天空湛蓝。
陈海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人脸上。年轻,意气风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对未知的渴望。
那张脸和苏昼有七分像,尤其是皱眉时的神态,还有那双眼睛盯着什么东西时的专注,像极了刚才的苏昼。
“老苏。”陈海低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那张脸,“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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