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当雪狐咆哮着冲进暴风雪时,温度计显示外温:-52℃。水银柱还在缓缓往左挪。
小王缩在副驾驶座上,手死死攥着胸前的安全带,指关节捏得发白。老赵坐在驾驶位,背有点佝,但腰杆挺得笔直,握着方向盘的手臂稳得像焊死的铁架子。
他开得稳,但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快速瞥一眼后视镜,目光扫过后方白茫茫的一片混沌,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没跟上来。
“赵师傅,”苏昼打破车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透过车载通讯器,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那片红区,您以前,真进去过?”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眼神稳。“边儿上。”声音沙哑,“十五年前,陪着科研所搞勘探。那会儿不懂,也不知道怕,就当是普通冰原。”
“后来呢?”
老赵沉默了几秒。车外风声凄厉。
“六个人去。四个回来。”他说得极其简单,像在报菜名,“回来的人里,有两个……不太对劲。说胡话,看见东西。上面直接来人,带走。再没消息。”
小王在副驾驶上不安地动了动,没吱声。
“看见什么?”苏昼追问。
老赵摇了摇头。
“没细问。有些事儿,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他顿了顿,车载通讯器里传来他加重呼吸的嘶嘶声。
“苏博士,站长让你听我的。那我多句嘴,等会儿到了地儿,设备架好,数据拿到手,立刻掉头。别好奇,那地方吃人。”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车里的温度,好像瞬间又往下猛掉了几度。
开了快两小时,就在苏昼盯着导航屏幕上缓慢移动的绿点和那个纹丝不动的猩红坐标时,老赵毫无征兆,一脚踩死了刹车。
“太静了,下车看看再走。”他哑着嗓子说,同时关掉了引擎。
三人下车,老赵没走远,就蹲在雪狐的履带前,用手套扒开一层新落的、蓬松的雪。
下面不是冰。
是某种深色的、近乎漆黑的物质,表面粗糙,布满极其细密的蜂窝状孔洞。不像天然的岩石,更像一块巨大的、被冻硬了的工业废渣。
苏昼从工具带上抽出地质锤,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砸下去。
铛!
黑色物质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发白的撞击点。他换了个角度,又砸了几下,终于敲下来一小块边缘锋利的碎片。
他捡起来,凑到头盔灯下。
“不是天生的东西。”苏昼说,声音透过面罩,有点闷。
老赵用穿着厚重雪地靴的脚,拨开更大一片积雪。那黑色的物质像一条丑陋的、被冻住的巨大伤疤,宽约两三米,断断续续地向着他们前进的方向,也就是那个坐标点的方向延伸,最终消失在翻卷的风雪帷幕之下。
“像是一条是路。”老赵突然说。
“路?”
“不知道。”他用冰镐尖锐的顶端戳了戳那黑色物质,又戳了戳旁边正常的冰面,“这东西,在冰下面。年头不短了。冰盖移动,把它一截子,拱出来了。”
“邪性。”他嘟囔了一声,不再多看,转身拉开车门,钻回了驾驶室。
雪狐重新启动,引擎声再次充斥小小的空间。但这次,车开得更慢,更小心翼翼。
老赵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断在窗外白茫茫的雪地、仪表盘闪烁的指示灯、和导航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之间来回跳动。
苏昼靠回冰冷的座椅,闭上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片诡异的黑色的影子,和那些流线型的纹路。
那不像路。
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滑进他的脑海。
那更像是什么巨大物体的结构梁。或者,脊骨。
两小时后。
“就这儿。”
老赵的声音透过车内通讯器传来。踩下刹车,雪狐庞大的车身在积雪中向前滑了半米,彻底停住。引擎熄火。
车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很多。不是停了,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贴着冰面滑过去,带起细雪,像白色的沙尘在流动。
苏昼推开车门,踩进雪里。雪很深,直没膝盖。
小王第二个下车,动作有些僵硬。他抱着那台便携式地质雷达的主机箱,箱子不大,但似乎很沉,让他脚步有些踉跄。
“苏博士,搁哪儿?”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这里。”苏昼最终指了指脚下,距离雪狐履带大约五米远的一块地方。平坦、坚实。
小王点点头,抱着主机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把箱子放在雪地上,打开。他开始连接天线单元和电源。动作还算熟练,但手指有些抖,插头对了好几次才对准插槽。他面罩上已经凝了一层白霜,又被他胡乱用手套抹掉,留下几道模糊的湿痕。
老赵最后一个下车。他没去帮忙,也没靠近苏昼和小王。他就站在驾驶门旁边,背靠着冰冷的车体,浑浊的眼睛像两台老旧的雷达,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周围这片平坦到诡异的雪原。
苏昼半跪在雪地里,打开主机箱,启动设备。屏幕亮起,幽幽的绿光映在他脸上。
他快速设置参数:探测模式,脉冲回波;
中心频率,100MHz;
探测深度,100米;
增益,自动。
“准备发射。”
小王已经将碗口粗的平板天线立在雪地上,连接线绷得笔直。
“好了。”
嗡!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一条代表回波信号的绿色曲线,从左侧起点开始,平稳地向右延伸。
曲线清晰地显示出一层层的反射界面。最上面是松雪,然后是压实雪,再往下是密度更高的粒雪冰……图像干净,层次分明,没有任何异常杂波。这是典型的、未受扰动的极地冰盖结构。
二十米。四十米。六十米。
一切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乏味。曲线平稳下滑,只在某些深度有些微弱的、可能是冰内杂质或微小气泡引起的反射信号。
苏昼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老赵的警告,那诡异的黑色脊骨,脑中残留的坐标和验证码的冰冷逻辑……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幻觉、废弃系统的幽灵?
七十米。
回波曲线,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仪器误差那种毛刺,是曲线整体的、细微的紊乱。就像一幅平滑的丝绸,下面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顶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小鼓包。
“有东西?”小王已经凑了过来,呼吸喷在面罩上,又凝出新的白雾。他盯着屏幕,声音发紧。
苏昼没说话。他敲击键盘,将脉冲模式切换到更高频率,进行精细扫描,大幅度提升着分辨率。
新的脉冲发出。
屏幕上的图像再次刷新。这一次,混乱的细节被部分剥离,一个更清晰的轮廓浮现出来。
大约八十五米深处。
一个极其强烈、边缘锐利到刺眼的回波信号,猛地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致呈长方形的几何形状。边缘并非笔直,带着流畅的、多边形的折角过渡。信号强度高得离谱,几乎顶到了屏幕的显示上限,说明其材质具有极高的密度和反射率。
规模……
苏昼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回波覆盖的横向范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那个长方形的东西,宽度至少超过三十米。长度因为天线扫描范围有限,无法完全显示,但绝对不小于宽度。
一个篮球场大小?不,可能更大。雷达波只扫到了它的顶部轮廓。这东西有多厚?下面还连着什么?
“我的天......”小王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他指着屏幕,手指在抖,面罩后的脸在幽绿屏幕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这是什么玩意儿?人工的?钢筋混凝土?还是金属?怎么可能在冰下面这么深?!这深度,这强度……”
苏昼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汗水迅速在防寒手套里变得冰冷黏腻。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老赵。
老赵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没看小王,也没看苏昼,就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几何轮廓。
“够了吗?”他终于开口,问苏昼。
证据够了。冰下八十米深处,埋藏着一个巨大的、规则的、非自然的几何体。光是这个发现本身,就足以震动整个世界。
但苏昼看着屏幕上那个静静躺在深蓝背景下的、散发着冰冷诱惑的轮廓。父亲可能追寻过的真相,天耳计划隐藏的秘密,那幽灵信号的来源……它就在下面,不到一百米。
他想知道更多。
苏昼全神贯注,试图从这些跳跃的数据点中勾勒出那东西表层更具体的物理特性。
此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意识忽略的震动,从他半跪着的膝盖底下,贴着胫骨,传了上来。
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深到超越雷达探测范围的地方,极其慵懒地、沉重地翻了个身。
苏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跪久了腿麻产生的错觉,或者是自己过于紧张的心跳传导。
紧接着。
“咔嚓。”
一声轻响。像冬天走进一片绝对寂静的枯树林,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埋在最下面的、早已干涸的细小树枝。
苏昼、小王、老赵,三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不对,离开那儿!快!”老赵吼了出来。
晚了。
“咔嚓!咔嚓!咔嚓嚓嚓!”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的冰层深处炸开!不是从一点,而是以他们三人站立的位置为核心,整个半径超过三十米的冰面,在同一瞬间下粉碎性崩塌!
“跑!”老赵的嘶吼变了调,他转身就向雪狐车方向扑去,但只迈出一步,脚下的冰面就彻底化作齑粉!
苏昼本能地想要站起,但刚抬起一条腿,他身下的整个世界就塌陷了。
视野中,平整的雪原像一幅被揉碎的画,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黑色巨口。他看到小王脸上凝固的极致恐惧,看到老赵向前扑出的身影在半空中停滞,看到“雪狐”车尾猛地翘起,然后一切都被翻滚的冰雪和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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