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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Possibilities Occur Simultaneously

Chapter 1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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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All Possibilities Occur Simultaneous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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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咔嗒咔嗒地响。但今天下午,在北京西单图书大厦的签售会上,那颗石子突然炸成了一颗手榴弹。

签售会的桌子摆在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背后是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印着他那本滞销书的封面——《递归梦境》,以及一行比他小说本身还像虚构的标语:“硬科幻新锐作家林深,携新作与读者见面。”

新锐。新锐的意思是:出道即巅峰,然后一路下坡。

三年前他的处女作《折叠宇宙》卖了三万册,对于一个写硬科幻的素人来说算是奇迹。但第二本只卖了八千,第三本——也就是今天签的这本——出版社首印只有五千,到现在还没卖完。编辑委婉地告诉他:“要不你考虑写点软的吧,加点感情线,现在读者吃这套。”

林深没听。不是清高,是写不出来。他脑子里那些东西,硬的,冷的,棱角分明的,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铁丝,他只能把它们原样倒出来,没法重新塑形。

此刻他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摆着二十本签名书,手里握着的签字笔已经快没墨了。大厅里稀稀落落排着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科幻迷社团组织的,有几个是冲着他上一本书来的,还有两个明显是走错场子——手里拿着育儿杂志的中年妇女,一脸茫然地看着海报。

林深签完一本,抬头对下一个读者挤出一个微笑。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穿格子衬衫,标准的科幻迷装扮。他手里拿着一本《递归梦境》,翻到扉页,递过来。

“请写个to签,‘给老张’。”

“好。”林深接过书,低头准备写。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男人的身体——不是衣服,不是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突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然后被摊平。林深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他的身体同时向四个方向展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但花瓣是器官、骨骼、血管,是某种他不认识的几何结构,在他眼前展开成一个四维物体的三维投影。

林深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发现那个男人也在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神变了,从礼貌的期待变成了某种尖锐的、近乎惊恐的注视。

“你也能看见?”男人问。

声音不大,但林深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太阳穴。

下一秒,那个男人的身体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折叠起来。不是揉皱,是折叠——沿着那些林深刚才看到的四维褶皱,精确地,有逻辑地,像折纸一样,将他折叠进一个不存在的方向。

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被压进了某个维度缝隙里,三维空间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淡的轮廓,像一张被擦掉的铅笔画。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尖叫声炸开。

有人摔倒,有人逃跑,有人掏出手机拍摄。书架倒塌的声音,保安的对讲机声,孩子的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交响乐。

但林深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见的是那个男人被折叠的最后瞬间——他的脸,在消失前的那一刻,扭曲成一个无法理解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是惊讶。

就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但那个自己先眨了眼。

然后男人消失了。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血,没有痕迹,没有任何物理证据表明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戴眼镜的、穿格子衬衫的男人。

除了那本掉在地上的书。

林深低头看着那本书。《递归梦境》,扉页上他刚写了两个字:“给老——”

笔还悬在半空。

签售会现场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七分钟。

七分钟后,警察到了。又过了十五分钟,来了几个穿黑色夹克的人,自称是“国家安全部门”的,要求封锁现场,带走所有监控录像,并对在场所有人进行问询。

林深被单独带到一个房间——图书大厦的经理办公室。问他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方脸,说话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深先生,请您描述一下您看到的情况。”

“一个男人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

“被……折叠了。”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折叠?”

“就像折纸。”林深说。他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荒谬,但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他的身体沿着某些……线条,被折叠进了一个方向。不是三维空间里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

女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而是某种确认。像是听到了一句暗号。

“林深先生,”她说,“您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深沉默了。

他想起了六岁那年,他在幼儿园的午睡时间醒来,看见天花板上有一些线条。那些线条不是裂缝,不是污渍,而是某种刻在空间本身上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刀子在空气里划出了痕迹。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老师发现他没睡,叫他起来。

他想起了十二岁,他在数学课上画那些线条。老师以为他在走神,没收了他的本子,然后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最后问他:“这是你自己想的?”他说是。老师说:“想象力很丰富,但别在课堂上画。”

他想起了二十二岁,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翻阅拓扑学的教材,发现那些线条和“三维流形的四维嵌入”的示意图有着惊人的相似。但他不是学物理的,他学的是中文,那些公式他看不懂,只能看结论。

他想起了二十六岁,他写了《折叠宇宙》。书里的核心设定——空间可以被折叠,维度可以被操控——在读者看来是硬核的科幻创意,但对他来说,那只是对童年所见景象的忠实描述。

“有。”林深说。

女人的表情终于完全变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穿黑色夹克的,不是警察,不是任何林深预期中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具体年龄,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不是慢,而是某种不连贯,像是动画片里掉帧的角色。

但最让林深在意的不是这些。

最让林深在意的是,这个老人的身体,在某些角度下,是透明的。

不是X光那种透明,而是——你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背后的墙壁,但那墙壁是扭曲的,像是透过一个不规则的透镜看到的。老人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结构,在不停地折叠和展开,折叠和展开,像呼吸一样自然。

老人走到林深面前,停下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好,林深。”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叫老周。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林深问。

“对。”老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知道今天消失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

“他叫陈默,是我们组织的外围成员。他的任务,就是找到你。”

林深的后背开始发凉。“找到我?”

“是的。”老周说,“我们一直在找你。确切地说,我们在找一个能‘看见’的人。陈默是诱饵,他的消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老周看着林深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近乎感激的东西。

“确认你真的能看见。”老周说,“陈默知道自己会消失。那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命运。他用他的消失,换来了一个确认——你不是幻觉,不是妄想,不是精神分裂。你是真实的。你能看见维度褶皱。”

“维度褶皱。”林深重复这个词。它在舌尖上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某种他早就知道但从未说出过的名字。

“对。”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林深,你从小就能看见的那些线条,不是你的想象力。那是空间的褶皱。我们的宇宙不是平坦的三维空间,它被折叠了。原本的维度被某种力量封印了,只留下了三个。而那些褶皱,就是封印的痕迹。”

“谁封印的?”

“不知道。”老周转过身。“但我们可以猜。而猜到的答案,比你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林深沉默了。

他应该害怕,应该怀疑,应该问更多的问题。但他没有。因为老周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他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未找到钥匙的门。

六岁那年,他在天花板上看到的线条。

十二岁那年,他在本子上画的图形。

二十二岁那年,他在拓扑学教材里看到的示意图。

二十六岁那年,他写的《折叠宇宙》。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你们是谁?”林深问。

“我们叫‘折纸人’。”老周说。“一群试图学会折叠的人。”

“为什么?”

老周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沉重。那种沉重不是表演出来的,是压在一个人的灵魂上太久,磨出来的。

“因为太阳将在十七年后变成二维。”老周说。“而我们要学会在二维中生存。”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林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能听见这栋大楼的空调系统嗡嗡的低鸣。

“你刚才说什么?”林深问。

“太阳。”老周说,“你现在看到的太阳,是一个三维的恒星,正在进行核聚变反应。但在十七年后,它会经历一次维度坍缩,从三维变成一个二维平面。那不是爆炸,不是膨胀,而是降维。整个太阳系都会跟着降维。地球也会从三维球体变成二维圆盘。所有三维结构都会被压扁。”

“那不可能。”林深说。这是他第一次用理性来反驳。“物理定律不允许——”

“物理定律只是局部现象。”老周打断他。“你以为引力常数是宇宙的真理?不,它只是这个三维碎片的局部参数。在更高的维度里,物理常数是可变的,就像一张纸上的图案,取决于你怎么折它。”

林深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他试图从老周的话里找到漏洞,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点。但他的思维习惯——那种从小就有的、把世界看成折叠结构的思维习惯——告诉他,老周说的可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太阳会在十七年后降维?”

“因为我们算出来了。”老周说。“维度褶皱不是静止的,它在变化。我们监测了三十年的数据,发现褶皱的曲率在加速增加。当曲率达到某个临界值,空间就会自发降维。根据计算,那个临界值将在十七年后达到。”

“你们监测了三十年?”

“折纸人存在了多久,我们也不确定。我们的历史记录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就是空白的了。我们只知道,第一个折纸人在两百多年前就出现了。”

“两百多年?”林深皱眉。“那你们应该已经有很多技术了。为什么还需要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他说。“我们能监测维度褶皱,能计算它的变化,甚至能进行一些基础的折叠操作。但我们始终无法理解它。就像一群蚂蚁在研究人类的建筑——它们能测量墙壁的角度,能计算走廊的长度,但永远无法理解这座建筑的意义。”

“你们需要一双能‘看见’的眼睛。”林深说。

“对。”老周说。“你能看见褶皱,就像你能看见颜色,而其他人只能摸到凸起的盲文。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数据,而是理解。真正的,直观的,从底层逻辑上的理解。”

林深靠在椅背上。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太多信息,有些超载,但奇怪的是,他的情绪很平静。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而是某种深层的、几乎是宿命感的平静。

他一直觉得世界是假的。不是那种抑郁症患者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感觉——世界是一个容器,他被困在里面,而容器的壁上有一些裂缝,他能看到裂缝外面透进来的光。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裂缝是真的。

“如果我拒绝呢?”林深问。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你可以拒绝。但我们不会强迫你。折纸人的信条是——选择必须出于自由意志。因为降维后的世界没有自由意志这个概念,所以我们现在拥有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最后的。”

“那你们会怎么处理我?”

“删除你的记忆,让你回到正常的生活。但你的大脑结构异常是物理性的,删除记忆也没用,你迟早会再次‘看见’。而每一次看见,都会让你离维度更近。最终,你会像陈默一样,被折叠进高维空间。”

“陈默是自愿的?”

“是的。他知道自己会消失。但他选择用他的消失,来确认你的存在。”老周看着林深。“他说了一句话——‘如果他能看见,那我的消失就不是消失,而是被看见。’”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老周的身体在某个角度下又开始变得透明。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透明,而是“展开”。老周的一部分身体已经进入了四维空间,在三维空间里只剩下一个截面,就像一个球体穿过二维平面时,二维生物只能看到一个不断变化大小的圆。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深说。

“你说。”

“那个未来版本的我——那个‘折纸人’的首领——他是不是你刚才说的‘第一个折纸人’?”

老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疲惫。是那种看了太多、知道了太多、活了太久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有未来版本的你?”老周问。

林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看见的。在你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褶皱里有一些信息。那些信息告诉我,你和我的未来有关系。”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林深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悲伤,希望,恐惧,以及某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是的。”老周说。“折纸人的首领,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你。他活了几百年,穿越了无数时间线,最终回到了我们的时代,建立了这个组织。他告诉我们,会有一个年轻的自己出现,而那个自己,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不见?”

“看不见。”老周说。“这是最大的讽刺。他能折叠维度,能穿越时间,能操控因果,但他看不见维度褶皱。他需要你——过去的自己——来替他看见。”

“为什么他自己看不见?”

老周站起来,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知识的重量压垮了他的感知。他能看见的,只有因果,只有逻辑,只有必然性。而他看不见的,是可能性本身。”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和林深一样的衣服,长着和林深一样的脸。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漩涡。不是漩涡的形状,而是漩涡本身——空间在他眼眶里折叠,时间在他视线里弯曲。

未来的林深看着现在的林深,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终于见面了。”他说。“我等你,等了102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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