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叛逃
林深在苏雨的房间睡了四个小时。
没有梦。没有尸体。没有首领。只有黑暗——温暖的、安静的、像被棉花包裹的黑暗。他睡得很沉,沉到苏雨叫了他三次才醒。
“林深。”苏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林深,醒醒。”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金色的,刺眼。苏雨的脸在他上方,头发散乱,眼镜歪斜,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已经醒了很久了,手指上有墨水渍,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
“几点了?”林深坐起来。
“上午九点。陈默在会议厅等我们。”
“出什么事了?”
苏雨沉默了一会儿。
“降维派动手了。”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三百多个觉醒者,比昨天更多——有些人是从外地连夜赶来的,有些人是从其他平行宇宙穿越过来的,有些人是从降维派那边叛逃过来的。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有些人眼睛红肿,有些人嘴唇干裂,有些人手指在发抖。
陈默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文件上,照出上面的红章——“绝密”。
“今天凌晨三点,降维派在河北基地对一百名志愿者进行了降维实验。”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深能“看见”他周围的维度褶皱在剧烈震荡。“结果和之前一样——他们变成了会呼吸的尸体。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选择。但降维派不认为这是失败。他们认为这是成功。他们计划在今晚对北京城区进行降维。”
台下哗然。
“北京城区?一千多万人?”
“不是全城。是五个试点区域,每个区域大约一万人。他们想测试大规模降维的可行性。如果成功,下周就会对全北京进行降维。下个月,全中国。三个月内,全人类。”
“他们疯了!”有人喊。“他们会杀了所有人!”
“他们不认为那是杀人。”陈默说。“他们认为那是拯救。因为太阳还有四年就会降维。在他们看来,早四年和晚四年没有区别。反正都是变成二维的影子,不如现在就变,至少不用承受四年的恐惧和痛苦。”
“那我们怎么办?”
陈默看向林深。
林深站起来,走到台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的。他看着台下三百多张脸——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年轻,有些苍老。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渴望,而是恐惧。那种知道灾难即将来临、但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恐惧。
“我们要阻止他们。”林深说。
“怎么阻止?”有人问。“我们只有三百人。他们有一千多人。他们有武器,有政府支持,有媒体宣传。他们已经在电视上开始播放降维的宣传片了——‘降维不是死亡,是进化。二维生命比三维生命更纯粹,更永恒,更幸福。’”
“那是谎言。”林深说。
“我们知道是谎言。但普通人不知道。他们看到那只老鼠还在呼吸,就说它是活着的。他们看到那些志愿者还在心跳,就说降维成功了。他们看不到真相,因为他们不是觉醒者。”
“那我们就把真相给他们看。”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枚1999年的硬币,举起来。阳光照在硬币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这枚硬币来自1999年。它很普通,和任何一枚一元硬币没有区别。但它上面有一个东西——维度褶皱。每一个物体都有维度褶皱,每一个生命都有维度褶皱。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但我们的眼睛能看到。我们可以把维度褶皱投影到屏幕上,让普通人也能看到。让他们看到那只老鼠的空洞意识,看到那些志愿者的空白大脑,看到降维的真相。”
“技术上可行吗?”有人问苏雨。
苏雨站起来,走到林深身边。
“可行。”她说。“我和赵明已经开发出了维度褶皱投影仪。只需要把觉醒者的‘看见’转换成图像信号,就可以在屏幕上显示。普通人可以看到维度褶皱,就像看到X光片一样。”
“需要多久?”
“三个小时。投影仪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调试。”
“那就去调试。”陈默说。“我们今晚在降维派动手之前,先在北京的五个试点区域投影真相。让普通人亲眼看到降维是什么——不是进化,不是永恒,不是幸福。而是死亡。”
三百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一群受惊的鸟。他们走出会议厅,有的去实验室,有的去控制室,有的去通讯室。走廊里充满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深站在台上,看着他们离开。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照出椅背上的灰尘。
苏雨走到他身边。
“你害怕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怕我们做了这一切,还是没有用。怕普通人看到了真相,还是选择相信谎言。因为真相太可怕了——他们的世界会毁灭,他们会变成影子,他们爱的人会消失。他们承受不了,所以他们宁愿相信谎言。”
“那我们还要做吗?”
“要做。因为真相不会因为没人相信就变成假的。”
苏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冷,指尖有薄茧,掌心有细密的纹路。
“那就去做。”她说。“我陪你。”
他们走出会议厅,沿着走廊向实验室走去。走廊很长,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个重,一个轻,像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同时跳动。
实验室里,赵明和李微在调试投影仪。投影仪是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直径两米,表面覆盖着维度感知材料。它的内部是一个四维折叠舱,可以将觉醒者的“看见”转换成三维图像。
“还需要多久?”林深问。
“两个小时。”赵明头也不抬。“你们先去休息。今晚会很累。”
林深没有去休息。他走到银杏树下,坐在那块没有标记的石头旁边。阳光很好,金色的,暖的。银杏树的枝丫上,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嫩绿色的,在风中摇晃,像婴儿的手指。
小白一号还在石头下面。呼吸,心跳,存在。每分钟六十七次,像节拍器。
他对着石头说话。
“小白,今晚我要去阻止降维派。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许我会变成和你一样——呼吸,心跳,存在,但不再活着。也许我会消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也许我会回来,握着苏雨的手,在银杏树下站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在转轮上奔跑,记得你生了十二窝幼崽,记得你在被关进折叠舱时的恐惧。我会记得。直到我变成影子,直到我消失,直到我不再存在。我会记得。”
小白没有回答。它只是呼吸,心跳,存在。
林深站起来,转身离开。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的。他没有回头。
下午五点,投影仪调试完成。
三百个觉醒者聚集在共振室里,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投影仪——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表面在缓慢地旋转,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
陈默站在圆圈的外围,手里拿着对讲机。
“五个试点区域已经准备好了。每个区域都有我们的觉醒者在待命。他们会在同一时间启动投影仪,让普通人看到维度褶皱。”
“降维派那边呢?”林深问。
“他们会在晚上八点动手。我们有三个小时。”
“够了。”
陈默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倒计时开始。三十分钟后,同步启动投影仪。”
林深走到投影仪旁边,把手放在它的表面。表面是冷的,但他在冰冷下面感觉到了温度——三百个觉醒者的体温,三百颗心脏的跳动,三百个意识的振动。
苏雨站在他身边。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
“你保证过你会回来。”
“我会回来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倒计时归零。
投影仪启动了。
三百个觉醒者的意识同时振动,像三百根音叉在同时鸣响。他们的“看见”被转换成图像信号,通过维度褶皱投影仪,传送到五个试点区域的屏幕上。
林深闭上眼睛,用“看见”去感知那些屏幕。他看到了——北京的东西南北中,五个广场,五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维度褶皱的图像。那些图像不是几何图形,不是数学模型,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生命——那只老鼠的二维结构,那些志愿者的空白大脑,降维的真相。
普通人停下了脚步。他们仰着头,看着屏幕,看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无法理解的、但又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图像。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逃跑。
有人在看着屏幕,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林深睁开眼睛。
“成功了。”他说。
“普通人看到了?”苏雨问。
“看到了。他们看到了真相。”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选择。是相信真相,还是相信谎言。”
他们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了第一个区域的消息。
“东城区。屏幕上出现了降维派的武装人员。他们在砸投影仪。有人在阻止他们。有人受伤了。”
第二个区域。
“西城区。有人在保护投影仪。有人在帮降维派砸投影仪。两边打起来了。”
第三个区域。
“南城区。投影仪被砸了。降维派开始降维。一万人……一万人正在变成影子。”
第四个区域。
“北城区。投影仪还在。普通人开始逃跑。他们不相信我们,也不相信降维派。他们只是害怕。”
第五个区域。
“中心区。投影仪被军队接管了。降维派宣布实行军事管制。所有人不得离开家门。违者当场降维。”
陈默关掉对讲机,看着林深。
“失败了。”他说。
“没有。”林深说。“我们让一百万人看到了真相。他们可能不相信,可能害怕,可能逃跑。但他们看到了。那些图像会在他们的记忆里,永远无法删除。当降维派告诉他们‘降维是进化’的时候,他们会想起那些图像——那只老鼠的空洞意识,那些志愿者的空白大脑。他们会怀疑。而怀疑,就是觉醒的开始。”
“那今晚那一万人呢?他们变成了影子。”
林深沉默了很久。
“我会记住他们。”他说。“我会记住每一个变成影子的生命。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故事。我不会让他们被遗忘。”
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你一个人记不住一万人。”
“那就我们一起记。”苏雨说。“三百个人,每人记住三十三个。够了。”
陈默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记录降维受害者的信息。姓名,年龄,照片,尽可能详细。我们要记住他们。”
三百个人同时行动起来。有人去查资料,有人去打电话,有人去走访家属。走廊里充满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但这一次,不是一锅煮沸的粥,而是一首由三百个声部组成的安魂曲。
林深站在共振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了紫色,像一幅油画。北京的天空很少有这样的颜色,今天是第一次。
苏雨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那些变成影子的人。他们还有意识吗?还能感觉到什么吗?还是已经彻底消失了?”
“老周说过,他们的意识被冻结在了降维的那一刻。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但出不来。就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那他们痛苦吗?”
“不知道。也许痛苦,也许不。也许他们已经超越了痛苦和快乐,只是存在。”
“那比痛苦更可怕。”
苏雨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夜幕降临了。
北京的灯光亮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着城市。从远处看,那些灯光很美,像星星落在了地上。但从近处看,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或者在死去,或者在变成影子。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他的口袋里有一片金色的树叶、三枚硬币、一张纸条。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迷路的孩子。
“林深。”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苏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枚1999年的硬币。
“抛一下。”她说。
林深接过硬币,抛向空中。硬币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灯光在硬币的表面折射出微弱的彩虹。它升到最高点,停了一瞬——那一瞬,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车流声停了,连小白二号的转轮都停了。
然后硬币落下。
林深接住它,放在手心里。
正面。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很真。
“正面。”他说。
“那就正面。”苏雨说。“正面代表你会回来。”
“我保证。”
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像老人的手指。那块没有标记的石头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小白二号在盒子里睡觉,肚子起伏不规则,偶尔吱一声。它在做梦。它在跑转轮,在吃奶酪,在追逐其他的老鼠。它在活着。
而林深,也在活着。
他握着苏雨的手,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星星落在了地上。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降维派会不会成功,不知道升维派会不会失败,不知道太阳会不会在2027年降维。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乎。在乎苏雨,在乎小白二号,在乎银杏树下的那块石头,在乎那些变成影子的生命。
他在乎。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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