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沈清河正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核对那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张秘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神色憔悴,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硬物。
“沈院长,”张秘书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哭腔,“我知错了。人在做,天在看,我实在不忍心看着陆明轩的余毒继续侵蚀咱们法院……这是我冒着杀头的危险,从陆家老宅的夹墙里取出来的东西。”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个牛皮纸包推到沈清河的面前。
沈清河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抬眼打量着这位昔日的“陆家心腹”。张秘书的演技堪称精湛,那种惶恐、悔恨与讨好的神情交织在一起,毫无破绽。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被这“弃暗投明”的忠诚所打动。
“张秘书,”沈清河淡淡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陆明轩刚倒台时你不来,清算烂账时你不来,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说吧,什么条件?”
张秘书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院长明鉴!我若是为了求官求财,何必冒着被青龙帮灭口的危险?这账册里记录的,不仅仅是陆明轩的贪墨,还有省里……还有省里那位大人物的分红记录!若是公之于众,这吴县的官场怕是要地动山摇啊!”
“省里大人物?”沈清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想让我拿着这东西去省里闹事,引发两派之争,好让陆明轩的旧部趁乱反扑?”
“不!我是想帮您!”张秘书急切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名单,“您看,这上面记录着陆明轩指使手下陷害的几个‘贪腐’推事,其实都是清白的!只要您把这账册公开,替这些人平反,您就能收服人心,成为全院的英雄!”
沈清河的目光扫过那份名单,心中冷笑。名单上的人,都是陆明轩生前极力打压、甚至已经下狱的“异己”。若是现在突然拿出一份“黑账”证明他们是被冤枉的,这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那些人的家属、派系必然会感激涕零,而省里负责当初案件审理的官员则会颜面尽失。
这是一步绝妙的“借刀杀人”,只是刀柄递到了沈清河手里,刀刃却指向了他自己。
若是沈清河真的信了,拿着这账册大张旗鼓地翻案,必然会引发省、县两级官场的剧烈动荡。到时候,陆明轩的旧部便会打着“维护正义”的旗号,要求重审旧案,甚至要求释放陆明轩。毕竟,若是当初的判决都是错的,陆明轩的罪名自然也就站不住脚了。
“好,好一本黑账。”沈清河伸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包,轻轻掂了掂。
张秘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连忙说道:“沈院长英明!只要您今晚就将这账册送往省报,明日头条便是您的大名!”
“是啊,大名。”沈清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过,恐怕不是青天大老爷的美名,而是‘以下犯上、伪造证据、引发官场内乱’的恶名。”
“沈院长,您……”张秘书愣住了。
沈清河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张秘书的眼睛:“张秘书,你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可惜,你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旧报纸,指着上面的报道:“陆明轩倒台那天,你就在现场。当时,省高院的王特派员查封了陆家所有的资产和文件,连一张废纸都没放过。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黑账’,你是怎么从特派员的眼皮子底下,从夹墙里取出来的?”
张秘书脸色骤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我……我那是趁乱……”
“还有,”沈清河打断了他,“你说这账册记录了省里大人物的分红。可你知不知道,省里的那位大人物,最恨的就是这种白纸黑字的记录?陆明轩死都不肯交出账册,正是因为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大人物,全是陆明轩自己中饱私囊的证据。”
沈清河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冽如冰:“这本账册,是你连夜伪造的吧?你想让我拿着这假账册去闹,只要我一动,就是个‘诬告’和‘扰乱司法’的罪名。到时候,我不但救不了任何人,自己还得进去。陆明轩虽然倒了,但他这帮旧部,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张秘书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你……你怎么会……”
“把他带走。”沈清河不再看他,对着门外挥了挥手。
早已等候在侧的李刚带着两名巡捕大步走了进来,像拎小鸡一样将张秘书架了起来。
“沈院长!饶命!我是被逼的!是陆明轩的旧部逼我这么做的!”张秘书嘶声大喊。
沈清河冷冷地看着他:“带走。关进单间,好好‘招待’。我倒要看看,这背后还有多少跳梁小丑。”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沈清河拿起那个伪造的“黑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陆明轩的旧部,果然不甘寂寞。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高院的专线:“王特派员吗?我是沈清河。关于陆明轩的案子,我这边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可能需要您亲自来一趟……”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沈清河坚毅的脸庞。这吴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但越是深,他越要把它搅浑,直到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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