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积云已蔓至大半个天空,似举手可摘,最远处一片蔚蓝,蓝白交接处恰为和谐,没有一丝压抑之感,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积云下偶有几丝黑云慢悠悠飘过,毫无违和感,看着这丝丝点点的装缀,倒似颇有安抚不安畏怯人心之感,懒散的从头顶过,虽在远行,可依在视野之内。
这是一条峡谷,乱石为主,奇石迭出,山溪顺峡谷之势而下,你无法看清它的源头也无法预测它的去往,已然分不清是峡谷的地势造就了溪流的走向,还是溪流的走向成了峡谷的趋势。它不是小溪的娟娟细流,也非瀑布的磅礴彻地,所以它的潺潺才让人与鸟兽得到了最中庸的安逸,溪水与石的交绕是一景,较宽处形成的小潭更是一景,潭水的细纹,旋流,或是偶有冒出的水泡,与山石青叶的有机共存,以及乱石间激荡出的水滴水汽,莫说是毫无污染的儿童,即便是大人甚至是老者都跃跃欲试,这是匆匆岁月的住脚亭。这条峡谷山里人叫它双龙盘云,但也有人叫它双龙出关。
峡谷的那一头七八座山头外便是天人守望,道家祖庭龙虎山。而此处一块大形圆砀嵌在山体里,平铺在表,真是大自然之鬼斧,可供行路全安,亦可供几十人盘坐休息,山里人叫它龙脊座。砀外有两条岔路,一条绵延而上不知深处。一条平整而上一块荒草野花地,尽处一片紫竹林,林下便是悬崖,那一头一条山溪从紫竹林而尽,顺悬崖而下,成为声势不小的瀑布,正好为崖下一片沃土浇灌。峡谷往远处的溪与这条远处而来砸地浩荡的瀑布真是相得益彰,灵动生趣。
紫竹林外是一个坟头,墓碑上刻着“山倒水逆不长生,天悲地泣无往来,义侠樊不官之墓。”坟旁三人正在清扫周边,并摆上酒肉,焚烧冥钱,撒酒磕头。年纪最长的一位则是怒目圆睁,极有威严,单是那虎背熊腰,脸上凶神恶煞,就已经让多数人胆战,那人死死盯着龙脊座,恰是一股阴风盘旋,令人瑟瑟发抖。
他们便是被江湖人称为“龙虎五恶”。老大是敢把坤砍八方,乾劈九格,穿天破地,神佛伏拜,九胤连环刀,斩霸匡玄舍。老二是古往今来仁者,宇宙深处义士,胸怀社稷,引渡已绝,细柳穿风剑,灭霸樊不官。老三是揭尽人面兽心皮,钩绝狼心狗肺兽,禽牲不除,地狱不满,除妖钉魂钩,凶霸房不牙。老四是不懂十八搬武器,不知三十六样暗器,草中精药中仙,救人杀人一念耳,立地飞升翁,毒霸盛清泉。老五是梦中众星退三退,醒来江湖抖三抖,力有千斤坠,行路山地摇,若要杀一人,阎王称小弟,双钹锁魂魄,恶霸吕老布。
“嗯,果然有信用,今日你不爽八年之约,看来有些胆量。然,无论如何,杀我兄弟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一战即决胜败,更决生死,我想你已经做好了觉悟。”五恶之首匡玄舍对着站在龙脊座上一位年轻人道。其余三人也已祭拜完他们的二哥,动作眼神出奇的一致,老五吕老布还不停的抚摸着二哥的墓碑。
那位年轻人只是五尺有余,穿着浅褐粗麻衣,脸色如土,看似瘦弱不堪,像极了劳于奔波,受尽生活苦难之感。年轻人名唤裴彧原。那年轻人双膝下跪,磕了三个响头,忏悔地说道:“当年晚辈初涉江湖,不谙世事,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樊前辈惨死我手,这件事折磨我至今,晚辈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赎我之罪。”
“不要假惺惺,多说无用,今就要用你项上人头祭奠我二哥在天之灵。”房不牙已是跃跃欲试,手中双钩已做攻势。匡玄舍在他手背轻敲两下,房不牙便平静下来,进攻的架势缓缓放下。
“好了,江湖规矩,我们双方留下遗言——若是今日我等兄弟败了,那就请裴少侠将我们兄弟葬在一起,无它”匡玄舍手指向年轻人,示意他留下遗言。
“今日死在这里,请前辈将某葬在紫竹林,我知道这是奢望,然,晚辈是真心想向樊前辈请罪,还请前辈成全。”匡玄舍看向三位兄弟,三位的情绪是复杂的,人嘛,单一的情感那是牲口,匡玄舍不自觉的微微点了点头,很难被人察觉,那是一种人身体内与生俱来的本性。“人死魂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好,老夫应允你便是了。”年轻人抱拳感谢!“各位前辈,晚辈还有个请求,江湖人皆知我的剑是天下难得的宝剑,有多少人为了抢夺我这柄宝剑不惜陨命,这柄剑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定会生灵涂炭,不知多少无辜会受到波及,请求各位前辈将此剑毁去,晚辈在此多谢了。”匡玄舍也毫不犹豫应允。“好了,此刻生死就交由上苍吧。裴少侠,可注意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房不牙已经飞出,双钩直逼裴彧原脖子而来,大有想一击就取性命之势。双钩以轻巧快速,灵活多变,防不胜防著称,让交战者疲于应对,身心俱疲。裴彧原忙于招架,两三招后也很难判断这对双钩如何组合,会从哪个方向而来。虽说八年前也曾同时领教过这五人同时围攻,但今日不同往日,那速度力量以及有仇必报的决心,最主要的是裴彧原有一心求败的嫌疑,哪边势强哪边势弱其实还是很好分辨的。
那匡玄舍一手按在大刀上,一手捋着胡须,一副嫣然自得,那盛清泉一脸严肃站在原地观战。那吕老布手持双钹,踏风来助三哥,真是人还在半空,那气浪已经袭来,那是一种还未开战便可吓人肝胆的威慑力,真有大肚菩萨般神形有佳。裴彧原心里明白,两人联手,更加被动。在吕老布落脚前一刹,他便跳将出去,顺手已将宝剑拿在手中。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还不乖乖受缚,更待何时。”说话间一只金钹已经向裴彧原击来,他本能一档,那金钹回到吕老布手中。兄弟二人一对眼色,便同时两翼夹击而来。双钩双钹可以说是掌控了全方位,已经将逃脱的空间堵的水泄不通。只听得武器在空气中传开的音波还有武器的格挡碰撞声。一会儿那钩已是在裴彧原左臂上割开一道口子,金钹在其后背上划开一条缝。好在只是皮外伤,口子不大。
“且慢”如洪钟般声音划开时空,酣斗中三人同时被叫停声吸引。“裴少侠,虽说你内心有愧,然而既然是决斗,那我们需要的是尊重,你如此这般,纵使胜了,于我们又有何可可的,还请少侠出全力。”吕老布一跺脚,还真不是传言,就如同踩在波浪上一般,余波来回晃荡几次。“大哥说的不错,你不出全力,如何打的尽兴,即便杀了你也不光彩,你给我出力,否则我老屠割成挂面。”在一旁的盛清泉差点噗嗤笑出声来。
“吃老夫一刀”真是不俗的一刀,势大力沉且内力不可小觑,似有白烟飘出,还未反应完全,地上一道口子变已出现,幸,这一刀偏之毫厘,就擦着裴彧原衣袖而过。一刀过后,两人也跳至龙脊座。兄弟四人站成两队,向裴彧原攻去。
裴彧原抽出宝剑,与普通之剑并无二差,平平无奇。然而既然被称之为宝剑,江湖人如同飞蛾扑火,那看来世间万物皆不可以貌取之,否则总有吃不尽的苦头。裴彧原慢悠悠挥出一剑,“崇晖指马剑第一式,下马问前路。”只有裴彧原的声音,并没有发生别的,没有任何异样,兄弟四人依旧保持功来的状态。可谁也没想到,突然身后,峡谷对面一声巨响,众人皆惊,不由自主望向身后。树木植被山石纷纷滚落峡谷。好惊人,那是一股什么样的剑气,又需要什么样的内力崔动,一位年纪轻轻的后生,不由得发出感慨: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那边山石还在滚动,这边裴彧原突然眼前开始晃悠,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往后拽,他无法控制自己,那天地都在旋转,闭眼转的更加厉害,他都已经无法控制身体,脑子里想着手中的剑,可就是无法用剑代替双脚支撑身子,他重重坐在地上,旋的更加厉害了,呼吸已经急促,意识也在慢慢丧失,裴彧原心里清楚,他一定是中了很致命的毒,这一定是制毒高人盛清泉的杰作。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他是何时射出的毒针了,这样也好吧,本就有赔命于此的计算,也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一丝安宁吧。
四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向他靠拢过来,这是裴彧原最后的记忆。“醒了”匡玄舍说道。听到了声音,但依旧眩晕,没有力气回话。“起来,这边靠靠”吕老布说着将裴彧原扶到一处坡旁。盛清泉给他喂了点水。静候了半柱香时间,裴彧原总算是清醒过来。“各位前辈,这是为何?”裴彧原很是不解。“你的仁德之名已被世人称颂,抛开这些,若非适才你手下留情,我兄弟四人早就去了黄泉路,当年我二弟虽死于你手,但也不能完全怪在你的身上,可话又说回来,杀弟之仇不共戴天,我等兄弟并非是还你适才留情之德,而是我们知道你还有一件可以舍下自己性命也定要去做的事,我们虽被江湖人称为恶人,但我们也不碍人要紧事。你可先去了了这件要事。”
裴彧原给他们磕了头。“四位前辈的恩德,某永生不忘,等我了却这件事后,定向前辈请罪。”
“罪是一定要请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但什么提着自己的项上人头来请罪,我们可不受,善也好恶也罢,都得有规律。给你两月总够了吧,两个月后,依旧在此处,我们彻彻底底了结恩怨,何如?”房不牙说道。
对于裴彧原而言,真可以用感激涕零来形容。他恭恭敬敬地向四人磕头致谢。
“这是作甚,快快请起。”匡玄舍将他扶起。“你尽管放心,你身上的毒已经全解,以你的内力,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可恢复如初。”
自己的手上粘着樊前辈的血,而四位前辈尽然放过了如此好的机会,都要成全江湖道义,成就他的道义,此等恩情怎敢忘。“多谢各位前辈。某定会赴二月之约。”他们将裴彧原扶起。“去吧,事不宜迟,一路珍重。”吕老布拍拍他的肩,那力道都让裴彧原咧了一下嘴。“一定要活着回来啊,你的这条命只能有我们取,交给谁都不好使。”
裴彧原抱拳相谢,几次回首与他们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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