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那是寻常人的感知,而对于一名武者而言,他已然把自己每个感官都练成了兽。
这是官道,通往崇阳县的官道,当然你也可以不走官道,翻越山梁也可找到城门。这官道宽不足一丈,一面是山,一面是绵延十数里的竹林,竹林之外便是悬崖,悬崖下便是山溪。虽说是官道,路也有凹凸不平,也有车辙之印,官道只是官府指定而已,当然去往崇阳县这条道是最合适的路了。
他,一位年轻人,约摸只是十七八岁上下,身高近六尺,洒脱俊朗有,气宇不凡有,高冷深邃更有,身上的气场远超同龄人。他身背两柄剑,一身淡蓝棉制袍衫,一手紧握缰绳,一手轻抚马脖。
意识还在跟随马儿奔驰,身体已感受到了危险,他拉住缰绳,马儿似心领神会,一声嘶吼,住停马蹄,已警觉得左右环顾,毕竟也是一匹久经江湖的良驹。
“马儿马儿,看来我们一时半刻还走不了了。”年轻人轻抚马脖及鬃毛,而后轻蔑一笑。“何故隐藏身形,既然相对已是注定,何不真颜相见。”年轻人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语,那样的悠然自得,面对眼前的风云恰如轻描淡写,如同只是山间晨雾般。
既然已经摆在明面,还有什么必要打哑谜,山上树后飘出一人,像片花瓣飘落,没有任何声响。年轻人心中明白,此人轻功绝非泛泛,不可轻意。随着他的落地,又有四人落下,虽没有第一人那样强劲,但也不差,以降有先后,气场强弱,看得出这四人是那人属下。这五人排成一纵,均是一身夜行衣,不能见其真容,只露一对不可一世很容易吓退人的眼神,直锁年轻人,手握苗刀,举过头顶。
从容,与生俱来的淡定,挑起千古情的飘逸。“这里离崇阳县城不足五里,巡防营每隔半个时辰便会经过此处,各位选择这里动手,可不是明智之举。”五人依旧是攻击姿态,没人应语。年轻人跨下马,将马儿牵至竹林拴好。抚着马儿轻柔说道,你在这里小憩,等你吃饱,我也完事了。
速度奇快,刹那间那第一人便已杀至身前。好快,来不及准备来不及拔剑,年轻人只能随意应变。他一个后空翻,黑衣人依旧在眼前,年轻人连着后空翻,黑衣人依旧贴身而来。如此轻盈疾风般的速度,让年轻人来了兴致,有段时间没有尽兴了,今日便来打打牙祭解解馋。连翻六七个跟斗后年轻人一个猛然向前,双手借着黑衣人的头顶便翻身至其身后。脚刚粘地,另四名黑衣人已飞将出来将他围在里面。
你那里快,我这里也快。你若要比剑,我可以比你更快;你若要拼劲道,我可以比你更刚猛;你若要比快,所谓快一分活一日,慢一分无土埋。四人同时出手,四柄苗刀齐刷刷砍下,年轻人的一把剑已然在手,一个方圆旋转,只见得星火溅出,贴着剑身跳跃,只听得金属碰撞声,让人心里不安。那四人轻功了得,脚乘也厚重,刀可以移动位置,但脚下未曾移动分毫。四人又同时刺出苗刀,年轻人一个点地纵,与苗刀完美错开,而后潇洒的落在四把苗刀之上。四人从不出声,只是不停出刀,年轻人借势又腾空而起。
五人之首如同出膛之炮像年轻人射来。跳出四人包围,还未有一息喘息,快,快的如电如雾。他用剑挡下苗刀的冲击力,只是“砰”一声,那苗刀已然段成两半。剑在年轻人手中鸣响,那力道让手震的生疼,那剑差点脱手而出。
同样的动作四人依次,痛快,无关思想,没有设计的打斗才是尽兴的。今日即便要有所闪失,只要痛痛快快来一场,值。
年轻人明白还是适才那般正面抵挡,再好的宝剑都经不起折腾的,无奈,只得格挡。只是格挡已让年轻人退后了一丈有余,尘灰已起,杀意弥漫。为首的不知何时已在空中,腰间另一把苗刀已举在手中,倒刺而来。年轻人往旁一个避让便轻松化解。
没想到这五人还有些难缠,虽武功内力不是顶尖,但他们配合有序,动作奇快。对于一名武者,要得就是这种快意,哪怕是身处险境,哪怕是有所闪失。比这更有意味的是比功力比剑道,再上就是敢与神魔一战生死的快意,那最高境界呢,那或许是每一位追求武道的侠客毕生都奢望的——与知己大战至日月暗淡,星辰陨落,笑傲于天地之间。
五人依旧于言语,只是通过眼神与肢体动作,相互配合。五人已极快的动作变换着阵型,让年轻人应接不暇,刀剑碰撞声在山体官道竹林间回荡,紧凑而扣人心弦,只有他们六人,即便有路人,也都退避三舍了。
一番打斗下来,年轻人只是闪避,只是格挡,还未主动出击,也未使出一招半式,一炷香时间下来,年轻人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是破了两道口子,这倒是不在乎,他却心疼自己的剑,他心里盘计回去又要麻烦自己的义兄修复一下自己的剑了。
“有趣,有味,再来。”年轻人轻微一笑,似在与自己言语,又似在与五人招呼。三人登步而来,其踏步躲避刀痕,他们刀逐渐往上,其便旋身扫剑。刀越来越往上,他们便利用轻功悬于空中,另两人便于更高的空中往下覆盖。年轻人双脚踏着下面三人的苗刀,往上与另两人刀剑相对。“铛铛铛,砰砰砰,仓仓仓”声音越来越紧越来越响。
年轻人被夹在中间,可施展的空间俞来俞被压缩。五人大有包粽子之意。年轻人心无任何波澜,若有一丝关切安危生死,那与武者的身份有违,那干脆去做个山野村夫也就是了。
莫要看从容淡定,实则危矣。年轻人的双脚已在险境。年轻人上要应对上二路的围攻,下要在瞬间做出应对之法。真是捉襟见肘。
突然一记蒙响。年轻人没有想到他竟然安然落地,没有任何伤害,围攻其上路的两个黑衣人一下子木讷,落地后竟与年轻人一样,楞在原地。只见得一个拂尘在空中飞旋,那三个黑衣人已是翻滚在一旁,抱着腿打滚。那只是一刹那,紧紧一刹那,谁都没看清,谁都一时无法理清发生了什么。可年轻人明白,这根还在空中旋转的拂尘替自己解了围。
“呵呵”极有穿透力,“伏身黄庭三两卷,万物生长无需年。南河桥畔养仙鹤,无真真人至凡尘。”话音落处,一道人,仙风道骨,飘然而下,慈祥的长者。他把拂尘收在手中,道袍一甩,极有威严。
“尔等,江湖友人,五人对一人,且这位年轻人还未出力,趁此时,速速离去吧。”为首人思索片刻,随即给了属下一个眼神,五人便幸幸离去。
年前人将剑收回剑鞘。单膝下跪,报掌道谢,“晚辈多谢道长救命相助之德。”道人捋着胡须,笑着将年轻人扶起。“说什么谢,道什么恩,这五人哪是你的对手,只要你愿意,只是一剑的事,你的秉性我知晓,你的用意我明白。速速离去吧,巡逻的官兵马上就要来到。”说完便向竹林招了一下手,一声低鸣,竟然一只仙鹤扇着翅膀而下,见到道人便俯身,那道人跨上仙鹤。“道长,这就要离去?”道人一甩拂尘,笑的**亮节。“相逢是缘,相去亦是缘,你我之间的缘分绵延不绝,不久我们还会相见。”说完仙鹤便长鸣一声,飞天而去。“真真假假无所见,世间颠倒几人闻。天外有天道外道,沧海一粟是真知。”
如梦似幻,没想到真的有仙人,这就是自己想象中的仙人。年轻人觉得有些不真实,谁见过这样的场景,而且这场景来的出乎意料。许久未曾有过心中泛起涟漪的滋味了。“真真假假无所见,世间颠倒几人闻。天外有天道外道,沧海一粟是真知。”年轻人竟不由自主念诵,咀嚼品味起来,有所明白又似什么也不明白。
崇阳县城门下,守城值班校尉看过年轻人身份文碟,一切妥当,便允其入城。饿了,这是实实在在的感知。他选了一家很普通的客栈,但是酒香将他吸引,这酒香煞是诱人。“好英姿的少年侠客,请问您是住店还是打尖?” 小二客气相迎,满眼羡煞的目光。“您客气。我要急着赶路,给我两个菜,吃个饱饭便可。”年轻人找了个位置坐下。“那要不要来酒壶,到我家来的,十有八九是冲着酒来的,我家的这个酒可是东家自酿哦,东家可是行家里手,县衙,乡绅,都指定我家的酒咧。”小二说的是一副得意洋洋。“我有要事去半,喝酒必然误事。但这酒真是吓煞人的香,若能带上一坛两坛,岂不美哉!”小二笑的可实在,“我知道您的顾忌,您啊来我家可是来对了,我家的酒可装水囊,一坛酒便装一个水囊,两坛便是两个水囊。”
美哉美哉,这样的店哪有生意不好之理。“小二,我平时极少赞许他人,而这次我必须夸夸你,对了,这酒叫啥名啊。”小二倒是有些腼腆起来,与适才自信爽朗有些反差。“不瞒您咧,过往的吃客只冲着酒香,从未有人关心酒还能有个名。”年轻人开怀一笑,“小二,你看,叫它酒家春如何?”小二从怔住到舒展到不可思议再到敬意的笑容。“妙妙妙,酒家春,美,好听,有意思,好事好事。”小二开心的在堂里跑来跑去,欢呼高喊,我家的酒有名字了,有名字了,叫酒家春。还冲着还在房间里的东家喊。年轻人也释怀的一笑。
年轻人突然愣住,他的眼神扫到了落座在角落里的三人。一位着绸缎,气质华贵的妇人,及两位年纪妙龄少女,应是侍女丫鬟之类。他们也在喝这家的佳酿,那妇人也在关注着年轻人,那眼神是善意的,没有任何的私心杂念,没有任何的别有用心。他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年轻人直直的站着,似魔怔了一般,他无法从这个状态中跳出来。“大胆,好个下作,竟不知廉耻,再看,将你双目挖出,再扭送官府。”其中一位侍女已然要做出拔剑的动作。“浮儿,不得无礼。”女妇人起身示意年轻人落座。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做出了无礼的举动,真是出丑了,一个面对凶险无比的武林毫无波澜的武者,竟然不知不觉中出了大丑,曾几何时如此羞臊的满脸通红。
女妇人再次示意他落座,年轻人在羞涩中如履薄冰,他扭捏的坐下。突然一只手重重拍在桌角,“一个大男人,和三位姑娘同坐一桌,成何体统。”两位侍女一个比一个厉害。年轻人猛的站起身,像做上了钉子一般。“萍儿,休得无礼。”
小二与掌柜听到了动静,又一瞧是刚才的年轻人,马上上来打圆场。年轻人谢过后示意无碍,他们才离开。同时,妇人向小二要了间雅间,以避开陌生人。
“浮儿,萍儿,你们两个就守在外面吧。”两个侍女有些不乐意了。“大娘子,不应该是让他离开嘛?怎么叫我们……”看着妇人眼睛瞪起来,心里越来越没底,嘴上越来越没气。“看家法伺候。”两个侍女像小耗子似的不再敢言语,乖乖的守在雅间外。
“少侠莫要记在心上,他们两人是我贴身侍女,我视她们为女儿,平日里宠过头了,都没个规矩,还请海涵。”年轻人连忙摆手,“不不,是我太过唐突,有失礼节。哦,在下还未报上姓名,失礼失礼了。如果我猜的没错,您便是二十年前叱咤武林的七凤女侠吧。”年轻人给她下跪磕头。妇人赶忙将其扶起。“这是作甚,受不起受不起啊。”
年轻人重新坐下,说道,“在下姓冯,名冀,字吉缘,今日能得见女侠,三生之幸。”他还是不由的看向妇女,那是多么慈爱,像妈妈,无需投入妈妈的怀里,就是坐着,都让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吉缘,好贴心的名字。不错,我正是当年的七凤女侠,郭彩凤。我已经离开江湖快二十年,知道我的都以为我不在人世了,所以莫要说现在的江湖武林,你这个年纪是如何知道我是七凤女侠?”
冯冀指着她左手腕那只刻有鸟衔谷穗的铜镯。妇女点点头,以示肯定。“你所背的是珏璜双剑吧,当今武林盟主冯承嗣是你何人?”冯冀抱拳回禀,“实不相瞒,我是武林盟的左护法,武林盟主乃是晚辈的义父。”妇女默默点着头,心里默念:原来如此。
“听我义父说您当然唐周对战时被阴险小人周言祚杀害,义父义愤填膺,多次想杀了这个小人,可都没能如愿。”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难以言明。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说吧。我此次是回老家祭拜先人,途中听到诸多关于武林盟主即将召开武林大会的事,还听说此次大会的议题是如何守家卫国,在抵御外国入侵时武林人士应该如何舍身忘我,最主要的是当前国家百姓缺盐的节骨眼上,武林人士如何发挥作用。是也不是?”
“回七凤女侠,的确如是,只因武林左护盟,义父结义兄弟贯彻剑法掌门,朱赋武朱叔叔并未按与义父约定的时间前来会面,且没了音信,义父才命我赶赴句容,寻找朱叔叔。”
郭女侠心思越来越沉。“你可否听我言来,你可曾想过,朱掌门为何会失去音信?你想想这次你义父召开武林大会,可是有多么的凶险。从舒州开梅至句容中间隔了多少里?不到三天就要开武林大会了,你还来得及赶回吗?恐怕你都到不了句容县。你义父明知此次危险难避,不是更应该需要你们在身边以保万全吗?他为何要支开你?你想过吗?这是要保你于安平啊!”
如棒,当头棒喝。如锤,茅塞顿开。如雷,惊醒梦中人。冯冀跳将起来。“我真是草包饭袋,还自诩武功盖世,智慧达顶,真是蠢到了极点。多谢七凤女侠点拨,否则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冯冀跪下磕头,“晚辈这就折返,保护义父于完全。您的恩德来日必报。”
郭女侠示意冯冀快快起程。“务必小心珍重,快快去吧,饭钱交给我便是了。”冯冀再次道谢,便火急火燎离开。
“不打紧,东家说了,您和那位少侠的饭钱一律免除。只是那酒囊都未来得及给少侠递上。不过没事,少侠一定会再来这里,介时好好款待于他。”小二还在瞅着冯冀策马而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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