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水滴滴答滴答地响。
陈牧背靠着生满暗苔的湿墙,三十斤重的生铁包边木枷死死卡在脖颈处。木刺早磨烂了皮肉,凝成一层暗红血痂。稍一偏头,粗粝的木纹便重新犁开伤口,疼得人倒抽冷气。
他盯着角落里正在啃食烂菜叶的灰老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还有三天,砍头套餐。
按大乾律例,勾结妖党、贪墨赈灾粮饷,是诛九族的死罪。原主这个刚十六的倒霉蛋, 一个抄书小吏,顶了户部某位大人的雷,全家老小在半个月前已经在黄泉打团了,只留他一人,三天后午门领那一刀。
换做别人,早就吓得尿裤子。陈牧却只觉得一阵久违的放松。
前世干刑侦支队,二十八岁熬出一头霜雪。连轴转七十二小时追碎尸案,刚把嫌犯摁进泥水里,心口猛地一抽,眼前就黑了。再睁眼,已在这天牢最底层。
当刑警的时候,做梦都盼着准点下班,睡个整觉。现在倒好,愿望实现了,牢里包吃包住了,不用再写报告了,不用再摸排,每天唯二的任务就睡到死,对就是睡和等死。
三天后,刀起,头落,眼睛一闭一睁,人生重开。下辈子说什么也不要996,保底选个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的活。
“咳......咳咳……”
隔壁草堆里猛地炸开一阵破风箱似的咳嗽。孙长明蜷在烂絮中,花白头发沾满血污,十根指头全被拔了指甲,血肉糊在碎布上,看着都渗人。这老头也是个硬骨头,严刑拷打了三天,愣是没哼一声。
铁链刮擦青石板的刺耳声由远及近。
狱卒李二狗提着一个破木桶停在铁栅栏外。木勺“梆梆”敲了两下桶沿。
“开饭了,开饭了,吃饱了好上路。”
两碗馊透的糙米饭从栅栏底缝塞进来。一碗踹到陈牧脚边,另一碗滑向孙长明。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隔着铁栅丢在老头面前。
油纸散开,竟是两块雪白酥软的桂花糕。
“嘿嘿,孙老头,”李二狗压低嗓子,“上头特意关照了,赏你的。”
孙长明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血肉模糊的双手抖得厉害,抓起一块便往嘴里塞,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
陈牧没动,只垂着眼皮看着。
天牢里给死囚吃桂花糕?没古怪才怪。大乾的死囚断头饭,按规矩都是半斤酱肉一碗浊酒。这精细的桂花糕,本该摆在教坊司贵人案头。出现在这儿,味儿不对。
第二块刚吃完,不到十个呼吸。
孙长明突然僵住。双手猛地扼住脖颈,眼珠暴突,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喉咙里挤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双腿在草堆上疯狂蹬踹,踢翻了那碗馊饭。
半盏茶不到,抽搐骤停。孙长明直挺挺僵在原地,嘴角溢出到点点泛着幽蓝的白沫。
栅栏外,李二狗盯着尸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拎起木桶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轰!”
天牢尽头的门被一脚踹开。积水飞溅中,三道玄色飞鱼服的身影大步踏入。腰间绣春刀鞘碰撞,发出冷硬的轻响。为首者身躯魁梧,左脸一道刀疤自眼角斜劈至下颌,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巡天司百户,赵虎。
李二狗膝盖一软,扑通跪地,额头死死抵住青砖:“大、大人……”
赵虎没看他,径直走到牢门前。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脸色瞬间沉得像能滴出水。
“开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李二狗哆嗦着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铁锁。
赵虎大步跨入牢房,走到孙长明尸体旁。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孙长明的颈动脉,又翻开孙长明的眼皮看了看。
半晌,起身。
“死了。”他手掌按住腰间的刀柄,骨节捏出咔咔的响声。
赵虎身后的两名巡天司校尉对视一眼,脸色煞白。孙长明是户部贪墨案的关键证人,千户大人早就下令严加看管,明天就要提审。现在人死在天牢里,掉脑袋的可就是他们了。
赵虎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陈牧。
“你,过来。”
陈牧拖着沉重的木枷,慢吞吞地起身。铁链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挪到赵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皮搭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怎么死的?”赵虎盯着陈牧的眼睛。
陈牧打了个哈欠:“病死的。”
能少一事绝不多事。再熬七十二个时辰,准时午门打卡,绝不加班。
赵虎冷笑一声。“噌......”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昏暗牢房。
“病死的?半个时辰前,老子刚派人来看过,他还能喘气。现在人死了,你跟老子说是病死的?”。
“你也是死囚。反正三天后都要砍头,不如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就当是你杀人灭口,替老子把这黑锅背了。”
陈牧叹了口气,看了看脖子上架着的绣春刀。
这帮古代的暴力执法机关,真是不讲基本法。为了推卸责任,真的要随便找个死囚顶缸。
他如果现在被砍死,档案上就会记录成“杀人越狱被当场格杀”。按大乾律例,这种死法属于恶逆,死后尸体都要被扔进乱葬岗喂野狗,灵魂还要被镇妖塔的法师拘走折磨七七四十九天。
这严重影响了他投胎的质量。
不能真被砍了。
“他不是病死的。”陈牧终于掀开眼皮。目光越过赵虎的肩膀,落向尸体。
就在这一瞬——
【叮。】
脑海里一道毫无波澜的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面临生命威胁,且持续呈现消极避世倾向。】
【反摆烂摸鱼系统已激活。】
【强制任务发布:查清孙长明死因。】
【任务失败惩罚:凌迟处死,魄拘禁百年,不入轮回。】
【线索已发放:注意尸体的气味与指甲缝的残留物。】
陈牧眼角狠狠抽搐。这破系统早不来晚不来,非卡在他准备安详下班的时候启动。还拿百年拘禁卡他脖子,太没素质了。
“哦?那你说他是怎么死的?”赵虎手上的刀刃没有移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
陈牧微微仰起头,避开锋利的刀刃。
“中毒。”
“放屁!”一名校尉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天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能给他下毒?再说了,这老家伙进来抄过三遍身,全身上下连根线头都没有!”
陈牧没搭理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地面。
“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凑近闻闻他的嘴。是不是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赵虎皱起眉头。收回绣春刀,半信半疑地蹲下身,凑到孙长明嘴边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夹杂着酸腐气息的甜腥气钻进鼻腔。
赵虎站起身,脸色更加阴沉。
“孙老头死前吃了两块桂花糕。桂花糕本身没毒,毒下在糕点的夹层里。这种毒发作极快,阻断呼吸中枢,窒息而死。大人可以看看他的指甲缝,虽然被拔了指甲,但残留的血肉里,应该沾着一些青色的粉末。那是他刚才掐自己脖子时,从桂花糕上蹭下来的。”陈牧语速平缓,像在念结案报告。
赵虎立刻抓起孙长明的手,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查看。果然,在血肉模糊的指端,残留着点针尖大小的青色粉末。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陈牧。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脖子上戴着重枷,面对绣春刀的威胁面不改色,甚至连看都没仔细看尸体,就能准确指出死因和毒药特征。
这绝不是抄书吏该有的眼力。
“你究竟是谁?”赵虎的手,再次握紧刀柄。
陈牧慢慢挪回墙角,木枷压着血痂,疼得他皱了皱眉。
“户部抄书小吏,陈牧。”他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大人,案子现在破了。能让我继续睡了吗?三天后午门赶早,我怕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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