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之巅,长风呜咽。
山巅之上,便是初代龙庭。
断壁残垣之间,古老龙纹隐现于风霜侵蚀的巨石之上,那是龙族先祖留下的创世印记,历经亿万年岁月冲刷,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祭坛中央的玄玉台早已冰凉,曾经无数次承载过龙族的祭祀与荣光,如今,只卧着垂垂老矣的青龙。他庞大身躯横陈其上,昔日光泽流转的鳞甲早已黯淡斑驳,边角甚至带着碎裂痕迹,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的古神,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大限将至。
青龙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记忆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没有人知道,这位后来一言定乾坤、一怒震万族的天地共主,最初也只是一条在乱世夹缝中苟活的幼龙。盘古初开,混沌未分,凶兽横行,万族互食,弱小者从无立足之地。他无父无母,无族无亲,更无古老血脉庇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为了一口能延续生命的肉食,他在阴暗潮湿的岩洞中蜷缩数日,眼睁睁看着更强的同族肆意抢夺,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为了避开盘踞领地的凶兽,他收敛所有气息,匍匐在泥泞之中,任由对方从头顶踏过,尊严被肆意践踏。
那时的青龙,是真的认命过。
他以为弱者就该低头,顺从便能活命,退让总会换来一线生机。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答复。他越是卑微,欺凌便越是变本加厉;他越是忍让,追杀便越是紧追不舍。他曾将好不容易寻得的灵泉拱手相让,换来的却是围杀与撕裂;他曾绕道避开异族领地,却被视作软弱可欺,一路追杀至尸山血海,龙鳞剥落,龙骨碎裂,若不是藏在成堆尸骨之下,早已魂飞魄散;更有一次,他被强敌踩在爪下,浑身精血几乎被抽干,对方戏谑着要将他炼化为提升修为的丹药,他拼尽最后一缕生机逃脱,在死寂的山谷中奄奄一息躺了近百日,才勉强从鬼门关爬回。
一次次认命,换来一次次濒临死亡;一次次退让,只换来一次次坠入深渊。
躺在冰冷尸骨间的那一刻,青龙心中最后一丝怯懦彻底燃尽。
他终于彻悟:这乱世从无道理可讲,认命便是等死,唯有抗争,唯有变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自此,青龙再不低头,再不退缩。
他将所有屈辱刻入骨髓,把所有伤痛化作力量,日夜不休打磨肉身,穷尽智慧参悟进化之路,将自身的力量、速度、心智一并逼至极致,在生死之间反复锤炼,于绝境之中不断破局。
而陪他一同从尘埃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是两位用性命托付彼此的兄弟——应龙与黄龙。
应龙悍勇无匹,擅驭风雨,攻无不克,每逢绝境必一马当先,为青龙撕开血路;黄龙沉稳如山,长守疆土,安抚同族,是青龙最坚实的后盾。三龙自微末相识,于患难中交心,在血战中成钢,彼此托付后背,生死与共,从未有过二心。
他们曾遭遇洪荒巨犀部族的重兵围堵,巨犀皮厚如山,力能破岳,三龙身陷重围,浴血厮杀三日三夜,青龙龙角断裂,应龙身受重创,黄龙鳞甲尽碎,却依旧死战不退。最终青龙以智慧寻得巨犀防御破绽,三龙合力斩杀首领,一战威震四方。
他们曾深入万里深海,对抗喷吐剧毒瘴气的千年毒蛟,瘴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同族接连殒命,三龙不畏凶险,潜入深海龙宫,于险局中布局,浴血大战后斩杀毒蛟,肃清海域之患。
他们也曾面对龙族叛逆勾结外敌的内乱,强敌环伺,内忧外患,龙族濒临覆灭。青龙临危不乱,运筹帷幄;应龙横扫外敌,势不可挡;黄龙平定内乱,稳住根基。一场惊天大战,终以三龙全胜告终,保住了龙族延续的希望。
一路血战,一路生死,一路并肩。
可乱世终究容不下长久温情。
就在平定万族、即将登顶天地霸主的黎明前夕,残存的各族强敌不甘心失败,倾巢而动,悍然催动灭世焚界诀,引爆自身本源精血,欲与青龙、与整个龙族同归于尽。禁忌黑焰焚天噬地,煞气翻涌如潮,天地眼看便要一同覆灭。
青龙、应龙、黄龙三龙同声龙吟怒啸,合力击出龙族至强一击——沧海桑田·逆命,以逆乱乾坤之力,硬撼这灭世杀招。神通相撞的刹那,苍穹碎裂,大地沉陷,日月无光。强横无匹的逆命之力横扫而出,一众强敌在这股力量下瞬间崩解,肉身炸裂、神魂飞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漫天血雾与碎骨,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
可激战之下,应龙正面硬撼禁术核心,身躯当场崩碎,血染长空;黄龙固守青龙身侧,本源燃尽,轰然倒地,再无生机。两大兄弟瞬息俱陨。
青龙目眦欲裂,神魂激荡,虽斩尽强敌,自身却也遭受毁灭性重创,龙骨寸断,龙血喷涌,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当场昏死过去。
一时间,天昏地暗,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意识中,青龙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滴答……滴答……
哗哗啦啦……
他恍惚以为,是天阴下雨了。
可那声响黏腻、温热,带着浓郁的腥气。
直至他艰难睁开一丝眼缝,才猛然惊觉:
哪有什么下雨,落下的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没死。
他还活着。
在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的终局战场上,青龙拖着支离破碎的身躯,缓缓苏醒,成为了这乱世之中,唯一的赢家。
登顶之后,青龙性情愈发肃厉,雷厉风行,铁血定序。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肃清,肃清这个世界,肃清一切战乱、一切叛逆、一切野心与杀戮,再不让悲剧重演,再不让同族枉死。他清叛逆、肃乱象、定规矩、划疆界,以雷霆手段镇住四方不服者,以铁血手腕荡尽天下隐患,再不容任何势力扰乱苍生,再不容战火重燃。
为保天地长治久安,他亲行制衡方略,抑强扶弱,约束各族,避免一家独大再次引发浩劫。尚在襁褓之中的人类先祖,便在这层制衡之下得以苟存繁衍。只是龙躯蜿蜒如巨蟒,加之洪荒凶兽环伺,人类先祖自诞生起便活在深深的恐惧之中,日夜警惕身形似蛇的龙族与其他凶兽。后世人类刻在基因里对蛇的本能畏惧,其源头便始于此。
在他铁血统治下,盘古大陆终于结束万古战乱,迎来一段短暂却珍贵的和平岁月。他收敛杀伐,行云布雨,滋养万物,庇护人族先祖,看着龙族聚群成序、繁衍兴盛,看着大地生机盎然、万灵各安其所。只是这份和平里,再无并肩看天下的兄弟。
岁月无情,寿元有终。
纵是盖世如龙,也终究逃不过轮回更替。
回望这一生,他认命过,屈辱过,挣扎过,血战过。
他承先祖之智,得兄弟之助,拥族人之力,才一步步走到至尊之位。天下是他打下来的,也是无数同胞与至亲至友用命填出来的。他未曾负天地,未曾负龙族,未曾负苍生,更未曾负战死沙场的应龙与黄龙。
可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这天地依旧混沌无界,苍穹无分,大地无域。一旦他逝去,乱世必重临,秩序必崩塌,他与万千龙族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安稳,终将烟消云散。
“既以血泪起,当以万世终。”
青龙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最后一点神光轰然爆绽,照亮整片混沌天地。
他昂首于初代龙庭之上,启唇吐出龙族最古老、却又彻底脱胎换骨的吟唱。
初代先祖的确留下过引灵真言,却不过是些残缺口诀,只领悟了皮毛粗浅的引气之法,连万灵都难以真正沟通。
可青龙,不同。
他将先祖留下的只言片语尽数拆解、重组、升华,以一生血战、生死血泪、兄弟英灵、族群意志为薪火,从头重构,以全新理解补全缺失真意,最终创造出龙族历史上从未有过、远超先祖境界的创世定界真言。
这不是传承,而是发明。
这不是复刻,而是再造。
这不是后辈依附祖辈,而是后辈超越祖辈,开辟出前所未有的新道。
随着吟唱,他周身鳞片次第开裂,精血喷涌,神魂燃烧,以自身残存的一切为献祭,引动盘古大道共鸣。
天地变色,玄黄翻涌,风云倒卷,万灵屏息。
在持续不断的吟唱与献祭之中,青龙才以神魂为笔、以龙血为墨,缓缓划分苍穹,定为天六境:
一曰龙御境,居天之极,为至尊中枢;
二曰龙擎境,掌风雷气象,运化阴阳;
三曰龙曜境,列日月星辰,定四时昼夜;
四曰龙巡境,供天龙镇守,巡守九天;
五曰龙泽境,藏云气雾霭,润养万物;
六曰龙壤境,接大地山川,通连万灵。
天六境成,青龙气息已是弥留。
他不曾停歇,再度俯身大地,以残躯余威、破碎神念继续祭礼,沉声定下地八方——东、南、西、北四极,再分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正,四极四正,共成八方:
东莽、南泽、西荒、北寒,
东南丘、西南岳、东北原、西北隘。
八方疆土分明,山川定位,江河归流,万灵各安其所,再无乱争之患。
做完这一切,青龙最后的龙元彻底燃尽。
那横贯万古的龙躯,化作漫天金光灵雨,落入天六境、洒落地八方,融入风云、山川、草木与地脉之中,以另一种方式,永世守护着他用一生、血泪与牺牲铸就的乾坤。
青龙陨落,万灵同悲。
九天之上,大天神龙敛翼俯首,承接天穹权柄;
大地之中,太古地皇龙伏地长吟,镇守八方陆疆。
旧时代落幕,新纪元开启。
他以认命始,以抗争终,以血战证道,以燃命定世,一生曲折壮阔,更以自身创造超越先祖,定天地秩序,成为后世玉帝历经千劫万难、终证天帝之位的最初原型。
龙之道,即是帝之道。
青龙虽逝,其道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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