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愚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对着人民广场那十三个半观众,许下那个该死的承诺。
“各位父老乡亲,”他站在那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魔术箱旁边,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比午后的阳光还要灿烂三分,“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十三个半观众——十三个能喘气的,外加一个婴儿车里只会流口水的——齐刷刷盯着他。
没人鼓掌。
陈愚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随即恢复如常。作为一个入行三年的脱口秀演员兼街头魔术爱好者,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没人鼓掌不要紧,没人喝彩也不要紧,只要没人扔臭鸡蛋,这演出就算成功。
“大变活人!”他提高音量,拍了拍那个刷着红漆、边缘已经掉渣的魔术箱,“看到没?这么大的箱子,等下我进去,三秒钟之后,我人没了!你们信不信?”
一个嗑瓜子的老太太抬眼瞥了他一下,继续嗑瓜子。
一个玩手机的青年头都没抬。
陈愚深吸一口气。行,你们不信是吧?那我今天就非让你们信。
他掀开箱盖,钻了进去。箱子很窄,他得蜷着腿,姿势极其不优雅。但魔术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神秘感,观众又看不到里面。
“各位注意!”他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数三下,一——二——”
三还没出口,陈愚突然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疼,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只手在他脑子里弹了个脑瓜崩。
眼前一黑。
然后他听到了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仿佛有几千人同时在鼓掌的掌声。
陈愚睁开眼。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
准确地说,是一把红色的丝绒座椅,扶手被磨得发亮,座椅的弹簧已经有些松弛,坐上去微微下陷。他的周围,是一排又一排同样的座椅,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暗红色的幕布低垂着,幕布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舞台两侧挂着古老的煤气灯,灯火摇曳,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这是一个剧院。
陈愚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牛仔裤膝盖位置有个破洞,脚上的帆布鞋还是那双。唯一的区别是,他手里多了一张票。
红色的票根,烫金的字:
【神陨剧场】
第999999场演出
座位:13排14号
“这什么玩意儿?”陈愚把票翻过来,背面印着几行小字:
【观演须知】
1. 演出期间请勿大声喧哗。
2. 请勿在剧场内食用自带食品。
3. 请勿尝试离开座位。
4. 请勿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陈愚盯着第四条看了三秒,然后把票揣进兜里。
“搞什么行为艺术,”他嘟囔着,“我这是被整蛊了?隐藏摄像机?”
他左右张望。周围的座椅上稀稀拉拉坐着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还有几个在瑟瑟发抖——是真的在抖,隔着三个座位都能看到他们在抖。
前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转过头来。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宇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发白。
“兄弟,”他压低声音,“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抓?”陈愚眨眨眼,“我是变魔术变进来的。”
西装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新人吧?都这样。刚开始都不愿意接受现实。我当初也是,觉得自己肯定是做梦,睡一觉就好了。”他苦笑了一下,“但这不是梦。”
“那是啥?”
“游戏。”西装男说,“恐怖游戏。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转了回去,不再多言。
陈愚还想再问,突然,剧场里的灯光暗了下去。
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一股冷风从舞台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百年的地窖。陈愚打了个寒战。
幕布后面,是一张巨大的白色屏幕。
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不是投影,是真正的画面,像是有人在屏幕后面用画笔一笔一笔地勾勒。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院子。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
接着出现的是院子内部。正厅里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前供着香烛、水果,还有一个牌位。牌位上的字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个名字。
画面继续推进,穿过正厅,进入后院。后院挂满了红绸——不是喜庆的那种红,是暗沉的、发黑的红,像干涸的血。院子中央放着一顶花轿,轿帘低垂。
然后,一只手掀开了轿帘。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涂着蔻丹,红得像血。
手的主人还没露脸,画面就定格了。
一行血红的字浮现在屏幕上:
【冥婚·红嫁衣】
BOSS:鬼新娘·柳如烟
难度:★★★☆☆
通关条件:存活七日,直至冥婚仪式结束。
陈愚挠了挠头:“鬼新娘?挺漂亮的嘛,手怪好看的。”
旁边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你、你不害怕?”
“害怕啥?我还没看到她脸呢。”陈愚说,“万一是个美女,那我这趟不亏啊。”
眼镜男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时,舞台上的幕布彻底拉开。那片白色屏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是剧院的后台,又像是某个异次元的通道。冷风就是从那里吹出来的。
一个声音在剧场中响起。
没有来源,没有载体,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那声音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像是千万个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是一个人用千万种声线在低语:
“尊敬的玩家们,欢迎来到神陨剧场。”
“第999999场演出即将开始。”
“请各位玩家依次登台。”
“祝你们……演出愉快。”
话音落下,陈愚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不是他想站,是他的腿自己动了。
他看向四周,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强行镇定,有的已经开始哭。
“别慌!”那个西装男低喝一声,“都别慌!保持冷静,规则你们都看到了,存活七天!有规则的副本不算最难!跟紧我,别乱跑!”
他显然是个老玩家,几句话让周围的几个人稍微镇定了些。
陈愚在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仔细一看,是无数只手——惨白的、青灰的、枯槁的手,正在向他招手。
“有意思。”陈愚说。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不是被动的,是他自己主动走的。
后面传来眼镜男的惊呼:“他、他进去了!他都没犹豫!”
西装男的声音:“别管他,新人找死,拦不住。”
陈愚听到了,但他没回头。
他只觉得那些手挺有趣的,想走近看看。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前两盏白灯笼。
和屏幕上一模一样。
陈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条青石板路,延伸向远处,隐没在雾气中。没有其他人。
他转回头,看向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红纸黑字:
【玩家须知】
欢迎来到【冥婚·红嫁衣】副本。
请遵守以下规则,以确保您的存活。
规则一:存活七日,直至冥婚仪式结束。
规则二:入夜后(亥时到寅时),不得脱下身上的任何一件红色衣物。
规则三:听到有人呼唤您的名字,必须在三声之内答应,但不能回头。
规则四:不要直视新娘的盖头。
祝您玩得开心。
陈愚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剧院的票,对比了一下。
“字迹一样。”他自言自语,“所以这玩意儿是个套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衬衫、破洞牛仔裤、帆布鞋——等等。
他的左胸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红布。
准确地说,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缎,手感滑腻,像是什么嫁衣的边角料。
陈愚把那块红布展开。是一方手帕大小,边缘绣着金色的并蒂莲,绣工精细,只是那金色在红底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阴间。
“红色衣物。”陈愚念着规则二,“这不就来了?”
他把红布叠好,塞回口袋。
然后他推开那扇朱漆大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院子里比屏幕上看到的还要破败。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枯草,院墙角落结着蛛网,正厅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棺材。
陈愚迈步往里走。
“那个……”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愚转头,看到一个女孩蹲在墙角。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此刻她正抱着膝盖,眼泪汪汪地看着陈愚。
“你、你是活人吗?”她问。
陈愚想了想,反问:“你是吗?”
女孩愣了愣,然后拼命点头:“我是!我是!我叫唐糖,我昨天还在寝室刷剧,一觉醒来就到这了!刚才有个大叔跟我说了好多规则,让我在这等着别动,他去探路,可是他走了好久都没回来……”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她。
“刷什么剧?”
“啊?”
“我问你,昨天刷的什么剧?”
唐糖被问懵了,结结巴巴地说:“一、一部古装剧,叫《锦绣未央》……”
“好看吗?”
“还、还行……”
陈愚点点头:“行,是活人。真要是鬼变的,不会说自己刷过《锦绣未央》这种剧,太没品位了。”
唐糖:“……”
她一时分不清这人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起来吧。”陈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蹲这儿不是个事。那个大叔估计回不来了,咱们自己找地方待着。”
唐糖连忙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你叫什么?”
“陈愚。耳东陈,愚公移山的愚。”
“你这名字……挺有文化的。”
“不,是我爸取的,他希望我愚笨点,说聪明人活不长。”陈愚说着,推开正厅的门,“结果我确实挺笨的,笨到把自己变没了。”
唐糖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正厅里果然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前摆着供桌,桌上的水果已经干瘪,香烛早就燃尽,只留下一堆灰烬。
“这、这是那个新娘的棺材吗?”
“应该是。”陈愚绕着棺材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梆梆”两声,实心的。
“你、你不怕吗?”唐糖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人都傻了,“这、这可是棺材啊!”
“怕什么?”陈愚反问,“她又没出来。”
话音刚落,棺材里传来一声响动。
咚。
很轻,但很清晰。
唐糖尖叫一声,一把抱住陈愚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他肉里。
陈愚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棺材。
咚。
又是一声。
“她想出来。”陈愚说。
唐糖抖得像筛糠:“那、那我们快跑吧!”
“跑什么?”陈愚一脸不解,“人家请咱们来做客,主人还没出来迎接呢,咱们跑了多不礼貌。”
唐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她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咚。
第三声。
棺材盖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一下,边缘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
一股冷气从那条缝里渗出来,瞬间让整个正厅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唐糖牙齿打颤,想跑,但腿软得根本迈不动步。
陈愚却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在棺材前站定。
“你好。”他说,“我叫陈愚,新来的。你叫柳如烟是吧?手挺好看的,刚才在屏幕上看到了。”
棺材里没动静。
“不说话?害羞?”陈愚挠挠头,“也对,大姑娘家家的,突然有人来串门,确实不好意思。那这样,我们先去别处转转,你准备好了再出来,行不?”
棺材里还是没动静。
“那就这么定了。”陈愚点点头,转身拉着唐糖往外走,“走走走,看看厨房在哪儿,饿了。”
唐糖被他拖着,跌跌撞撞走出正厅,直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盖已经合上了,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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