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国，虞城。
关尹未乘车马，不带随从，一袭素衣，如寻常游士。越过虢、虞边境。
脖颈间淡金石化纹路微闪，他仿佛感觉不到反噬的刺痛，此番北行，他要寻的不是兵甲，不是盟约，而是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前世真相。
虞国是弱国，都城极小，却市井井然、处处都透着兴盛之气，这份为数不多的繁荣，皆赖一人之力——百里通。
年过百岁，身兼虞国上大夫之职，一手掌国计，一手通商贸，是虞国真正的顶梁支柱。
百里府邸并不奢华，门庭简朴，却草木有序，透着百年沉淀的静气。
关尹未至门前，院门已缓缓打开。
百里通将一支乌木杖立在阶前，目光遥遥落在那素衣少年身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久别重逢的沉静。
四目相对一瞬。
百里通眼中骤然一缩，随即是百年知己才有的了然与轻颤。
他没有行礼，没有称“司空大人”，只轻声开口，如唤旧友：
“芮伯。”
一字落地，关尹浑身一震。
脑海深处似有零碎的记忆显现，模糊的身影、旧朝的往事、二人相伴行路上的风、并肩饮酒的夜，此刻如同碎片翻涌。
“你……”关尹喉间微涩。
“不必讶异。”百里通缓步走近。
“这世上，还能有谁一身气运如九鼎在身，反噬之痕如石化生花，除了你，再无第二人。”
百里通侧身，跑出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爷爷，这位兄长是何人啊？”
小孩脸看向关尹的眼中满是好奇，他没有惧怕关尹，也没有警惕关尹，他的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灵光。
“这是老夫的孙儿，百里奚。”百里通轻声道，“日后，他也要走你我走过的路。”
关尹看着这孩子，心中莫名一动，似已预见他未来不凡。
百里通微微一笑，一语道破：“你此来，不为虞国，不为封赏，一为天下大势，二为你的前世今生。我说的，可对？”
关尹颔首：“百里先生慧眼。”
“不是慧眼，是我太熟悉你了。”
百里通引着关尹步入后院。庭院不大，一方石桌，两盏旧樽，几株老梅，风过无声。他亲自提壶斟酒。
“坐吧。就像百年前那样，不必拘礼。”
关尹落座，心头百感交集。眼前这百岁老人，是这世间唯一记得“芮伯”的人。
两人对饮一盏，百里通不急不缓，开口便是尘封百年的往事。
“你我相识，远在周宣王之前。那时我还只是虞国一个走商的小子，押运一批丝绸过崤山古道，遇上山贼数百。
“山贼将刀架在脖子上，我以为必死。”
“恰好你路过。那时你已是周国重臣，却没摆半分官威，只出手一招，便将那伙山贼尽数打退。”
关尹闭目，碎片愈发清晰：山道、血光、少年商人、自己一身朝服，抬手定乾坤……
“自那以后，我二人便成相识。”百里通眼中泛起柔光，“你懂天下，我懂市井；你掌王权气运，我通民生脉络。”
“你我二人渐渐成为了无话不说的知己。”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你不是凡人。”
关尹睁眼：“先生看出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你对前朝往事非常了解，所以你不过才三十余岁，就是如何了解到百年前的大周开国之事。”
百里通声音压低，“你的眼神、你的气脉、你动用九鼎的方式……都与大周开国重臣南宫适如出一辙。可你那时，你又对南宫适之事毫无记忆。”
“经过几十年的相处，我们慢慢发现了真相，你身上，藏着周室始祖后弃的意念。”
关尹浑身一震。
石化纹路瞬间微亮，体内气运如江河共鸣。
“正是这缕老祖意念，让你能引动王朝气运，能在绝境召先祖之力破敌。”
“周室几次濒临灭国，都是你以一己之力强行拉回。”
百里通语气沉重：“可天道有序，强行续命，必有反噬。你每一次爆发，记忆便散一分，肉身便石化一分，直至神魂崩解，转世重归。”
“你不是第一次消失，也不是第一次重生。”
“芮良夫是你，南宫适或许也是你……你是后弃意念在人间的轮回化身，万世一系，使命只有一个。”
“那就是，护大周不灭！”
关尹僵在石椅上，百年迷雾，一朝拨开。
他终于明白：
自己为何失忆，为何与国运共生，为何每次动用全力便石化加剧，为何祖师的任务、守藏室的使命，全都指向“守护大周”。
他不是在完成任务。
他是在完成自己。
“转世多少次，无人知晓。”百里通轻叹，“老祖意念为何存在、最要指向何方……唯有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才能解开。”
庭院一时寂静，唯有酒香浮动。
关尹饮尽杯中酒，心头清明。前世之谜已开一角，天下之势已明于心。
他抬眼：“先生既知一切，可有教我？”
百里通笑了，百岁眼眸亮如星辰：
“晋国九歌坛已露獠牙，北境诸国步步沦陷，单凭周、秦，不足以制衡。当下之计，唯有远交近攻。”
“齐国，是东方霸主，财赋足、士卒强，是唯一能正面抗衡晋国的核心。你我同往齐国，一盟齐侯，二稳东藩，三察北方诸国被晋国侵蚀之状。”
“我备好车马，沿路而行，既能见世情，也能让你……慢慢想起更多。”
关尹豁然起身，深深一礼。
这一拜，是敬知己，是敬百年，是敬前世今生，更是敬天下苍生。
“多谢百里先生。”
百里通扶起他，笑意温厚：
“去吧，你我二人，再走一次天下。
就像百年前，你救我于崤山古道那样。”
夕阳落于庭院，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
一段新的征途，就此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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