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冬。
南宁督军府内灯火昏暗,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紫檀木书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墙上那张广西全省地图照得忽明忽暗。地图上布满了红色的标记,像是一块块溃烂的伤疤,昭示着局势的危急。
旧桂系首领陆荣廷独坐案前,面色铁青。他今年六十有五,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一只苍老的手猛地拍在案上,茶碗应声碎裂,茶水四溅,浸湿了桌上的信纸。
“李宗仁?白崇禧?几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反我?!”陆荣廷怒不可遏,声音嘶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他们才多大?三十不到,就敢太岁头上动土!”
阶下几名旧桂系将领垂首站立,大气不敢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太清楚大帅的脾气了——这位从绿林起家的老帅,杀人不眨眼,翻脸比翻书还快。
在座的将领中,有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正是武宣二塘樟村人黄肇熙。他原是柳州统税局长,因1913年镇压刘古香兵变有功,被陆荣廷擢升为陆军步兵中校,后任浔州水警厅长,如今已是广西自治军第四军司令官,授陆军少将衔。他站在阶下,双手抱拳,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黄肇熙身后,还站着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此人正是武宣桐岭雅岗人郭松年,又名郭椿森。他清末拔贡出身,1905年留学日本政法大学,期间加入同盟会,是同盟会早期会员。回国后历任云南法政学堂教务长,后投靠陆荣廷,任广西督军署秘书长,有“桂系智囊”之称。
副官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大帅,听说他们在玉林招兵买马,打出了‘定桂讨贼’的旗号……”
陆荣廷冷笑一声,那笑声阴冷刺骨,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讨贼?谁是贼?老子打江山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传令全军,集结部队,围剿玉林!我要让他们知道,广西还是我陆荣廷的天下!”
郭松年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帅息怒。依卑职之见,李宗仁、白崇禧不过是一群初生牛犊,虽有锐气,却根基尚浅。大帅若以雷霆之势进剿,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拼死抵抗。不如先以招抚为名,分化瓦解,再各个击破。”
陆荣廷斜眼看了郭松年一眼:“松年,你的意思是……招安?”
郭松年微微点头:“大帅明鉴。李宗仁等人打的是‘定桂讨贼’旗号,若大帅能给他们一个名分,许以官职,他们或许会放下武器。即便不降,也可借此拖延时间,从容部署。”
黄肇熙却摇了摇头,沉声道:“大帅,松年此计虽妙,但李宗仁、白崇禧不是寻常之辈。卑职在柳州时,曾听闻他们治军甚严,不扰民、不抢掠,深得民心。这样的人,恐怕不会轻易接受招安。不如趁其羽翼未丰,速战速决!”
陆荣廷沉思片刻,摆了摆手:“肇熙说得有理。传令下去,集结各路人马,围剿玉林!”
黄肇熙抱拳:“末将遵命!”
郭松年见陆荣廷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李宗仁、白崇禧这些年轻人,或许真的会给旧桂系带来一场风暴。
一名将领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大帅,咱们刚和沈鸿英激战一场,元气还未恢复,是不是……”
陆荣廷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那目光像是要吃人:“怎么?你也想反?”
将领慌忙低头,脸色煞白:“不敢!末将这就去办!”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急促,险些被门槛绊倒。
夜色深沉如墨,柳州城外山间的小路上,月色清冷如水。覃连芳独自一人骑马前行,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远处村庄灯火点点,零零散散,像是疲倦的眼睛。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荒凉。
他勒住马缰,望着村庄的方向,内心翻涌如潮。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可如今,旧桂系军阀只顾争地盘,不顾百姓死活,把好端端的八桂大地搅得乌烟瘴气。他亲眼看见过——旧桂系的士兵在柳州街头踹开商铺的大门,店主死死抱住米缸哀求,却被一脚踹倒,脑袋撞在石阶上,鲜血直流。士兵们抱着米袋扬长而去,留下店主躺在血泊里**,街上的人远远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这样的世道,长不了。广西的未来,在新人,不在旧人。德邻兄说得对,要救百姓,先平广西。
覃连芳握紧缰绳,手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前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只剩下马蹄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响。
督军府的书房里,陆荣廷独坐灯下,面前摊着李宗仁派人送来的书信。烛光摇曳,映出他苍老疲惫的面容。他拿起信纸,凑近烛火,眯着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八桂百姓请命,望大帅以苍生为念……”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不屑,“说得冠冕堂皇。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谁不是打着百姓的旗号,争自己的地盘?”
他拿起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跳跃着舔上纸角,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信纸渐渐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可这些娃娃,确实不一样。他们的兵,不扰民……”陆荣廷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像是暮年的猛虎望着远去的山林,“罢了,罢了。这江山,早晚是年轻人的。”
窗外夜色更浓,督军府的高墙深院里,哨兵来回巡逻,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处天际乌云密布,压得很低,一场新旧势力的风暴,即将席卷八桂大地。
黄肇熙回到住处,心中却难以平静。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在旧桂系中的起起伏伏——从镇压刘古香得陆荣廷赏识,到如今成为广西自治军第四军司令官,他的一切都系于旧桂系这棵大树。若是这棵树倒了,他黄肇熙又该何去何从?
他提起笔,给武宣老家的管家写了一封信:“樟村庄园的修建不可停止,从广东请来的工匠要继续施工。这座庄园,是我黄家的根基,无论如何都要修好。”他放下笔,望向窗外。他隐隐感到,乱世之中,唯有这座庄园,才是他最后的退路。
1924年,旧桂系与新桂系对决,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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