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六)下矿井劳动
一九六二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底,校园里的蝉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了。路平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地往帆布旅行袋里塞东西——换洗衣服、搪瓷缸子、笔记本、一支英雄牌钢笔。这一次不是回家,而是去河北邯郸的峰峰煤矿,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劳动锻炼。
这是学校的传统,每年暑假前都组织学生到厂矿企业实习锻炼。路平他们班被分配到了峰峰煤矿,全班三十多个同学,没有一个例外。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又从乡村变成丘陵。路平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电线杆,心里有些忐忑。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对煤矿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课本上那些黑白照片——黑乎乎的画面,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看不清表情的脸。
“路平,你紧张不?”坐在对面的***问道。
“有点。”路平老实地说,“你呢?”
“我也紧张,听说下井挺危险的。”
旁边的张明远插了一句:“怕什么,人家工人天天在井下干活,不是好好的吗?”
车厢里嗡嗡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实习生活。班主任老赵坐在车厢一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气定神闲,偶尔抬头看看这群兴奋又紧张的学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到了邯郸,转车去峰峰。煤矿派了一辆大卡车来接,大家把行李扔上车厢,人也爬上去,站在车厢里,扶着栏杆,一路颠簸着往矿山方向开。路越来越窄,路况也越来越差,尘土飞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终于到了矿区。路平跳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远处那个高高的井架,像一个巨大的铁塔矗立在山坡上。井架顶端有个轮子在慢慢转动,钢丝绳从轮子上垂下来,一直伸进地底下。
井架旁边是一排排低矮的灰色房子,那是矿工宿舍。到处是煤灰,连路边的树叶上都蒙着一层黑色的粉末。
安顿下来之后,矿上的人来给大家讲注意事项,还发了一套工作服——蓝色的粗布衣服,一顶安全帽,一双长筒胶靴,还有一盏矿灯。
“同学们,”矿上的安全员老陈站在前面,声音洪亮,“下井之前我再说一遍,安全第一!安全帽必须戴好,矿灯要随身携带,井下不许乱跑,不许擅自行动,一切听从带班师傅的指挥!”
老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严肃得让人不敢有任何轻慢。
“还有,”老陈继续说,“井下采煤工人的活是特重体力劳动,你们大学生下去锻炼,粮食定量提到六十斤。够你们吃的,敞开吃!”
六十斤!路平在心里算了一下,平时在学校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是三十斤,这一下翻了一倍。对于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下井的第一天,路平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别好矿灯,穿上那双笨重的胶靴,整个人顿时觉得沉了不少。他跟着带班师傅老刘走进罐笼——就是那个升降的铁笼子。
罐笼猛地一震,开始往下沉。
耳边是钢丝绳摩擦井架的嘎嘎声,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矿灯照出的那一小圈光亮。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像硫磺,又有点像发霉的木头。
路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心跳得厉害。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大家的脸上都有些紧张。
大约过了两分钟,罐笼停了。老刘推开铁栅栏门:“到了,都出来吧。”路平迈出罐笼,踩在了地下一百多米深的巷道里。巷道不高,老刘一米七的个子,头顶几乎要碰到上面的木头支架。两侧的墙壁黑黝黝的,是煤,一层一层的,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
“跟我走,小心脚下。”老刘在前面带路。
巷道弯弯曲曲的,越走越深,越走越窄。空气也越来越闷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是链板运输机的声音。路平知道,采煤工作面快到了。
老刘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叫“掌子面”的地方。路平抬头看,这就是采煤现场,最前沿。整个采煤工作面大约六十多米长,顶板上密密麻麻地支撑着粗大的原木,每根都有三四十厘米粗,两米来长,一根挨着一根,像是一排巨大的肋骨,撑起了头顶上的岩石。
“看清楚了啊,”老刘指着前面说,“咱们的采煤工序是这样的——先在煤层上打炮眼,每个深两米左右,间隔一米多。打好之后装炸药和雷管,人撤到五十米以外,用电***引爆,把煤层整个爆碎。碎了的煤落在链板运输机上,运到这一头,再用铲煤机装到煤车里,拉到地面上去。”
老刘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路平正在消化这些信息,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轰响,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从巷道深处涌了过来。
“爆了,走!”老刘一挥手,带头往前冲。
路平跟着跑过去,硝烟还没有散尽,呛得人直咳嗽。但他顾不上这些,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刚才还是完整的一块煤层,现在已经炸成了一堆堆的煤块,大大小小的,散落在运输机上和周围的地面上。
“愣着干什么?干活!”老刘已经把一把大号铁锹塞到路平手里,“把掉在外面的煤铲到运输机上去!”
路平接过铁锹,那铁锹比他在学校里见过的任何一把都要大,锹头宽大,把子粗长,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学着老刘的样子,弯腰铲起一锹煤,往运输机上一甩。
煤块哗啦啦地落进运输机里。
铲了几锹,路平就觉得不对劲了——太热了。井下本来就不通风,温度高得像个蒸笼,再加上刚放完炮,空气都是烫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工作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黏,难受极了。
他看了一眼老刘,发现老刘已经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在干活。旁边的几个工人更干脆,直接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浑身上下被煤灰染得漆黑,活像一个个从墨水里捞出来的人。
路平想了想,也学工人的样子,把衣服脱光了,只穿着内裤。
别说,这一脱,顿时凉快了不少。
他又弯腰铲了起来。一锹,两锹,三锹……煤块在他的铁锹下飞舞,运输机哗哗地转着,把煤块一批批地运走。汗水像小河一样从他的身上往下淌,和煤灰混在一起,整个人很快就变成了黑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黑黢黢的,完全认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路平,你成黑人了!”旁边的***指着他的脸大笑。
路平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的煤灰又添了一层。他张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在黑脸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
“你也不比我白!”路平笑着回了一句。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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