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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 of Striving

Chapter 25 /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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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A Life of Str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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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一章)

六、和贫下中农“三同”

路平记得,刚到黄草营大队的那天晚上,军代表老赵把他和同学王建国、还有一位部队来的小张军代表,一起安排住在一户贫农家里。

这是一间土坯房,进门就是一眼大炕,炕上铺着一层发黑的苇席。房东老大爷姓韩,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戈壁滩上的沟壑,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韩大爷的老伴早年去世,儿子在外地当兵,家里就他一个人。

“炕烧热了,你们赶紧上炕暖和暖和。”韩大爷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把三个年轻人的行李安置好。

路平摸了摸炕面,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窝。可等他脱下外套,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看,顿时愣住了——里衣的接缝处,爬着几只白白胖胖的小虫子,慢悠悠地蠕动着。

“虱子。”王建国面无表情地说,好像早就习惯了。

路平心里一阵恶心,但很快想起出发前队长说的话:“和贫下中农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谁身上虱子多,谁革命性就强。那叫‘革命虫’!”

他咬咬牙,没吭声。

睡觉前,几个人围在炕前的火炉旁,把衣服脱下来,一件一件地翻找。火苗舔着炉盖,发出暗红色的光。路平捏起一只胖虱子,放在炉盖上,“啪”的一声,虱子爆开,溅起一小点白浆。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再一声。小小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极了炒豆子的声响。

每个人一晚上能捉到好几个。

平时白天干活,不方便脱衣服,就用手摸到哪儿鼓鼓囊囊的,隔着衣服捏住,拿出来,两个指甲盖一挤,“咯嘣”一声脆响,虱子被挤死在指缝间。然后往地上一丢,用脚一踩,就算完事。

路平起初还觉得恶心,后来竟慢慢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摸摸衣领、袖口,像检查战利品一样,看今天又多了几只“革命虫”。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虱子,是水。

黄草营大队地处河西走廊,干旱少雨。到冬天,小溪干了,村里唯一的水源是一个大涝坝——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土坑,积蓄着冬天的雪水和夏天的雨水。人和牲畜共用一个涝坝,牛马羊在坝边喝水,村民也在同一个坝里打水。

冬天,涝坝结了冰,要砸开冰层才能取水。有一次,路平用开水壶打上来一壶水,在炉子上烧,水快开的时候,他凑近一看,壶里竟有几只针尖大的小生物在游动,像透明的虾米,一屈一伸地打着转。

他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把壶盖盖上。

水烧开了,大家照样喝。

每个下乡的工作队员都自觉地严格控制用水。早上,路平用脸盆打上半盆水,烧热后先刷牙,再用剩下的水洗脸。洗完脸的水不能倒掉,留着中午洗手。到了晚上,这盆水已经变得浑浊,但还要用它擦身、洗脚,最后才舍得泼掉。

路平记得,第一次用这样的水洗脚时,他犹豫了很久。但看看身边的军代表和同学,大家都一样,谁也没有特殊。他便也把脚伸进盆里,感受着那股黏糊糊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漫过脚踝。

“习惯就好了。”王建国说这话时,正用指甲掐死衣领上的一只虱子。

比缺水更考验人的,是吃饭。

“同吃”的意思,是一日三餐轮流在贫下中农家里吃,一家一天。早期的时候,清一色的清汤面配咸酸菜。面条是手擀的,宽而薄,清汤面里什么都没有,一碟酸菜切成细丝,咸得发苦。

路平第一次在老乡家吃饭,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汤面,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心满意足。可没过两个钟头,肚子里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咕噜咕噜地叫,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悄悄溜到村里唯一的小商店,买了几块“自来红”“自来白”——那是北京点心的名字,西北的小商店里卖的是本地做的糖饼,硬邦邦的,甜得发腻。他躲在一个背风的墙角,三口两口吞下去,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来。

后来怕被批评“脱离群众”,不敢再买零食。路平开始每顿饭拼命吃汤面——三碗、四碗、五碗,最多的一次吃了六碗。他把肚子撑得像一面鼓,腰带松了两个扣眼还觉得勒得慌。有个同学因为把汤水滗掉、只捞干面条吃,在大会上被狠狠批评了一顿,说那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所以路平不敢滗汤,连汤带水全灌进肚子里。

吃饱了,肚子不饿了,可没过多久,肚子里全是水,走起路来咣当咣当响。上厕所也成了麻烦事,一泡尿能尿半分钟。

连军队干部也饿得受不住。

有一天深夜,路平在大队部整理材料,几个军代表聚在一间屋里,关上门,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小路,过来过来。”

路平推门进去,桌上摆着几个罐头——红烧肉罐头、带鱼罐头,还有一瓶白酒。军代表老赵撕开一个罐头,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路平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大口口水。

“吃!别声张。”老赵给他夹了一筷子肉。

路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吃了。那口肉的滋味,他记了很多年。

到了“四清”运动后期,军代表公开要求贫下中农改善工作队员的伙食。于是每顿饭除了清汤面,还增加了馒头、花卷,偶尔还能吃到一盘土豆炒肉丝。路平第一次吃到土豆炒肉丝的时候,觉得好香啊!

“同劳动”更是不遗余力。

冬天农闲,主要的农活是积肥。路平和村民们一起钻进牲口圈里,把马、牛、驴的粪尿起出来,堆成一大堆,让它们发酵,来年开春再施到地里。

冬季的河西走廊,滴水成冰。牲口的粪和尿冻在一起,硬得像混凝土。要用镐头先刨开,再用铁锹铲出来。

路平抡起镐头,狠狠地刨下去,“当”的一声,镐头弹了回来,虎口震得发麻,冻粪上只崩下一小块。他吸了口气,又抡起镐头,这回刨得深了些,可溅起的粪渣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全是。

他呸呸地吐了几口,抹了一把脸,接着干。

一间牲口圈,要几个人轮流gan一整天,才能把粪尿清理干净。干完活出来,路平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一层粪渣,活像一个粪人。回到住处,韩大爷帮他拍打衣服,拍下来的粪屑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韩大爷笑着说:“城里娃娃,能受这份罪,不容易。”

路平咧咧嘴,笑了。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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