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转向,朝着位于南京城东南隅的军器局匠作大院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乾清宫。
朱元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蒋瓛的密报。不同于朱标得到的粗略消息,蒋瓛的汇报详细得多。
“陛下,军器局闹事,起因确为监工刘大勇等人长期克扣工匠工食,并借故延长工时,稍不如意便鞭打辱骂,今日有一老匠人,因劳累过度,失手打坏一件即将完工的甲片,被刘大勇当众鞭笞至昏迷,其子愤而反抗,引发众工匠积怨爆发,目前参与工匠约百余人,挟持了刘大勇等三名监工及两名吏员,占据了一处作坊,要求严惩刘大勇、补发工食、改善待遇。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韩成已带三百兵丁包围,但忌惮工匠手中可能有器械,且事出有因,未敢强攻。工部尚书严震直正在现场劝解,但工匠情绪激动,效果不彰。”
“韩成?严震直?”朱元璋手指敲着御案。
韩成是淮西旧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严震直是文官,怕是镇不住那些怒火中烧的匠人。
“太子呢?”朱元璋问。
“太子殿下闻讯后,已亲自赶往匠作大院。”蒋瓛低头道。
朱元璋眉头一皱。
标儿去了?这孩子,倒是有担当,但未免涉险。
不过……这或许也是个机会,让标儿历练一下,看看他如何处置这等突发民变。
“蒋瓛,你立刻带一队精锐缇骑,便装前往,暗中保护太子,务必确保太子安全。若无朕明令,不许暴露,更不许擅自插手。朕要看看,太子如何处置。”朱元璋沉声道。
“臣遵旨!”蒋瓛领命,迅速退下。
朱元璋独自坐在殿中,眼神幽深。
军器局闹事,看似是寻常的吏治腐败引发的民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由不得他不多想。
尤其是,涉及匠户,涉及器械。
“启明,依你之见,此事是偶然,还是有人背后推动?”
【根据现有信息,无法判断是否有更深层阴谋。但事件爆发的时机、地点(军器局)、涉及人员(技术工匠),均较为敏感。不排除有人利用积怨,煽动闹事,以达到干扰朝政、试探朝廷反应、或达成其他目的的可能。】
【建议谨慎处理,避免事态扩大化,同时借机整肃相关吏治,收拢匠户人心。】“启明”分析道。
朱元璋点头,他也是这般想。
平息事态是当务之急,但更要借此机会,清理工部尤其是军器局的蠹虫,并设法将这股强大的、掌握着核心技术的工匠力量,更牢固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或许……这还是一个将“系统”中一些初级冶炼、制造技术,以“太子仁德感召,匠人进献奇技”的名义,逐步释放出来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对王景弘道:“拟旨:一,着锦衣卫立即秘密逮捕工部将作监大使、军器局提举等一应相关主管官员,隔离审问,严查贪腐、虐匠情事。二,传朕口谕给韩成,没有朕或太子的明确命令,不许对匠人动武,以围困劝降为主,务必保证被挟持官员安全。三,令五军都督府,加强京城各门及重要衙门戒备,以防有人趁机作乱。四,去将毛骧给朕叫来。”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
朱元璋的目光,似乎已穿透宫墙,落在了那纷乱的匠作大院。
这场风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把快刀,能帮他斩断一些腐朽的枝蔓,甚至……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匠作大院,气氛剑拔弩张。
高大的院墙内,一处铁作作坊大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工匠激动的呼喊和怒骂。
外面,三百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刀枪弓弩,将作坊团团围住,但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工部尚书严震直站在兵丁之前,额头冒汗,正在苦口婆心地喊话:
“诸位匠户兄弟!本官严震直,以工部尚书之名担保,朝廷定会严惩贪腐监工,补发诸位工食!但挟持朝廷命官,冲击工坊,乃是重罪!听本官一句劝,放下器械,放出刘监工等人,本官保证,朝廷会从宽处置,绝不牵连无辜!切莫一错再错啊!”
“呸!狗官!说得好听!之前我们告了多少次?谁管过?那刘大勇仗着是宫里哪位公公的干亲戚,无法无天!今日不给我们一个明白交代,绝不放人!”作坊里传出愤怒的吼声,还夹杂着被挟持官员的痛呼和求饶。
“对!严惩刘大勇!补我们的血汗钱!”
“改善伙食!不许再随意打骂加役!”
群情激愤,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严震直的话如同泥牛入海。
就在这时,外围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人群分开,朱标在少数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他虽是一身常服,但面容严肃,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仪。
“臣严震直,参见太子殿下!”严震直如见救星,连忙上前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周围兵丁也纷纷行礼。
朱标摆摆手,目光扫过紧闭的作坊大门和周围紧张的局面,沉声问道:“严尚书,情况如何?”
严震直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与朱标之前了解的差不多。
最后补充道:“殿下,工匠们情绪激动,油盐不进。韩指挥使建议强攻,但臣恐伤及无辜,更怕激起更大变故……”
朱标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韩成,摇了摇头。
强攻是最下策,一旦见血,就再无转圜余地,还会寒了天下匠户的心。
他上前几步,走到距离作坊大门约十步远的地方,朗声道:“里面的匠户兄弟们!孤乃当今太子朱标!今日之事,孤已尽知!尔等苦楚,孤感同身受!克扣工食、凌虐匠人,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真诚,清晰地传入作坊内。里面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一些。
“孤以大明储君的名义,向诸位保证!”朱标提高声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第一,涉事监工刘大勇等人,即刻锁拿,交有司严审,绝不姑息!第二,尔等被克扣的工食银钱,三日内,由孤亲自督办,一文不少,发还到每个人手中!第三,自今日起,军器局乃至天下匠作院所,严禁无故加役、随意鞭笞匠人!孤会奏请父皇,制定章程,保障匠户权益!”
作坊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朱标继续道:“但国有国法!尔等聚众闹事,挟持朝廷命官,冲击工坊,亦是重罪!孤体谅尔等是受贪官污吏逼迫,情有可原。只要尔等现在放下器械,放出被挟持之人,孤承诺,只惩首恶,胁从不问!过往之事,一概不究!孤愿以身家性命,为尔等担保!”
这番话,既有威严承诺,又有情理体谅,更给了明确的出路。
作坊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是太子……太子亲自来了……”
“太子金口玉言,应该不会骗我们吧?”
“他说补工食,惩贪官……”
“可是……我们挟持了官儿,还动了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