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作坊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满脸烟灰、眼神倔强的中年工匠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目光落在朱标身上：“你……你真是太子？”
“正是孤。”朱标坦然与之对视，认认真真道：“孤的话，句句属实，尔等可派两名代表出来，与孤及严尚书当面立下字据，以为凭证！”
那工匠盯着朱标看了半晌，似乎被他眼中的坦荡和诚意打动，又回头和里面商量了几句，终于，大门被缓缓推开。
数十名工匠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不少人身上带伤，脸上是长期劳作的疲惫和此刻的惶恐。
被他们推在前面的，是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刘大勇等几个监工吏员。
“小人等……叩见太子殿下！小人们糊涂，受了贪官污吏的欺压，一时激愤，犯下大错！求太子殿下开恩！饶小人们性命！”为首那中年工匠噗通跪倒，身后工匠也跪倒一片。
朱标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工匠，心中亦是酸楚。
他上前，亲手扶起那中年工匠：“起来吧。孤说了，只惩首恶，胁从不问。你们且先将刘大勇等人交给韩指挥使。工食、惩贪之事，孤立刻着手办理！严尚书！”
“臣在！”
“立刻清点在场所有匠人姓名、被克扣工食数目，登记造册！调拨钱粮，三日内务必发放到位！刘大勇等一干人犯，押入大牢，严加审讯！韩成！”
“末将在！”
“维护好秩序，不得再惊扰匠人。待事情了结，带兵撤回。”
“是！”
一场看似一触即发的民变，在朱标亲自出面、恩威并施的处置下，竟迅速平息下来。
工匠们虽然依旧惴惴不安，但看到太子亲自过问，承诺兑现，又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字据”，情绪逐渐稳定，在兵丁的监视下，开始登记、领取临时发放的食物。
暗处，蒋瓛看着太子从容处置，化解危机，暗自点头。
这位太子殿下，平时看着仁厚，关键时刻，倒也有胆有识，有章有法。
陛下让他暗中观察，回去倒是可以如实禀报。
朱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严震直的陪同下，走进了匠作大院，仔细查看了工匠的居住环境和劳作条件。
低矮潮湿的棚屋，简陋的工具，恶劣的伙食……所见之处，触目惊心。他越看，脸色越是沉重。
“严尚书，工部所属各局院所，皆是如此吗？”朱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严震直冷汗涔涔：“殿下……臣有失察之罪！各地情况或有差异，但京师重地尚且如此，外省恐怕……恐怕更为不堪。臣定当全力整顿，肃清积弊！”
朱标默然良久。
他想起父皇所说的“治国根本”，想起那些还在试验田里的新式农具和堆肥。
再好的技术，若没有这些辛勤劳作的匠人去打造、去实施，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而若不能让这些匠人吃饱穿暖，安心做工，又怎能指望他们尽心竭力？
“整顿吏治，刻不容缓。但更重要的，是改善匠户待遇，使其安居乐业。”朱标缓缓道：“孤回宫后，会奏明父皇，请旨提高匠食标准，规范工时，严禁私刑。另外，对于技艺精湛、有发明创造的匠人，当予以重奖，甚至可授予官职，以激励创新。”
严震直闻言，心中一震。
提高匠户待遇，甚至授官？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但看太子神情坚决，他连忙应下：“殿下仁德，体恤下情，臣定当遵照办理！”
朱标又在院中巡视了一圈，与几个老匠人交谈了几句，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这才在工匠们感激涕零的目光中，离开匠作大院，返回宫中。
他心中已下定决心，要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想，整理成详细的奏章，不仅要解决军器局的问题，更要推动整个大明匠作制度的改革！
这或许，就是他践行父皇“重视实务”、“强国根基”教诲的又一步！
而在朱标看不到的角落，匠作大院某个废弃的柴房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一直目送着太子车驾远去，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太子仁厚，体恤匠人……真是个好名声啊。只是，这名声，有时候也是会压死人的。”
阴影扭动，迅速消失在复杂的巷道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乾清宫，晚膳时分。
朱元璋没有在偏殿用膳，而是将朱标召来，父子二人就在御书房的暖阁里，简单用了些清淡饮食。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时蔬，一盆鸡汤，两碗粳米饭。
朱元璋吃得很快，朱标也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说说吧，军器局的事，处置得如何？”朱元璋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
朱标连忙也放下碗筷，将今日在匠作大院的所见所闻、处置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报了一遍。
从如何安抚工匠、承诺补发工食、严惩贪官，到查看工匠恶劣的生存环境，再到他心中萌生的改革匠作制度的想法，毫无隐瞒。
朱元璋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朱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你今日所为，冒了多大风险？若那些工匠中混有别有用心之人，趁你靠近，突起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朱标心中一凛，低头道：“儿臣当时只想着平息事态，安抚工匠，未曾深思。确是鲁莽了，请父皇责罚。”
“责罚倒不必。你能挺身而出，化解一场可能激起大变的民乱，有功。”朱元璋话锋一转：“但为君者，不仅要勇，更要谋，你今日处置，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承诺也能落到实处，这很好，说明你并非一味仁弱，亦知权变，然，你可知，此事背后，或许并不简单？”
朱标一愣：“父皇是指……有人煽动？”
“蒋瓛已初步查明，那克扣工食、凌虐匠人的监工刘大勇，与内官监某位管事太监沾亲，在军器局横行非止一日。为何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你刚刚开始农事试验，工部严震直又被朕敲打过之后出事？”朱元璋目光如电。
“而且，事发时，五城兵马司的韩成，第一反应竟是建议强攻？他是武将，求功心切可以理解，但若真动了刀兵，事态扩大，血流成河，最后这黑锅，谁来背？是你这个亲自赶到现场的太子，还是他韩成？亦或是……整个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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