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眼中精光闪烁。
“传朕口谕,戴原礼、刘纯救治皇长孙有功,各赏黄金百两,帛十匹。待皇孙痊愈,另有重赏!其余在东宫伺候的太医、宫人,皆有赏赐。但东宫封锁依旧,任何人不得懈怠,更不许将‘人痘’之法及朕昨夜之行踪泄露半分,违者,诛九族!”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并严加嘱咐。”王景弘连忙应下。
“摆驾,去坤宁宫。”朱元璋整了整衣袍,沉声道。
雄英这边暂且稳住,他必须立刻去看秀英。按照“历史”,秀英就是在雄英夭折的打击下,病情急剧恶化,在八月薨逝。
如今雄英有救,或许能成为秀英病情转机的一剂强心针。
更何况,他手中还有“启明”提供的、超越时代的医疗知识和那瓶“基础营养补充剂”。
坤宁宫的气氛,比东宫更加凝重沉郁。
宫人们行走悄无声息,脸上带着悲戚和惶恐。
皇后病重,太子忧劳,皇长孙垂危,这大明后宫的天,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马皇后静静躺在凤榻上,双目紧闭,面容消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偶尔,她的眉头会因痛苦而微微蹙起,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两名资深女医官和几个老嬷嬷守在榻边,束手无策,只能不断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额头的虚汗。
“参见陛下。”见朱元璋进来,众人连忙跪倒。
“都起来。”朱元璋摆手,径直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握住马皇后露在锦被外、枯瘦如柴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他的心狠狠一揪。
“秀英,秀英妹子,咱来看你了。”朱元璋低声唤道,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仿佛怕惊醒了什么:“雄英那边……有好转了。咱用了法子,稳住了。你也要撑住,为了咱,为了标儿,为了雄英……”
榻上的人似乎毫无反应。
朱元璋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医官:“皇后今日情形如何?用药可进了?”
为首的张女医官垂首,声音带着哭腔:“回陛下,娘娘晨间醒过片刻,进了半盏参汤,但随即又昏睡过去,咳了几次,痰中……依旧带血丝。汤药喂进去大半都吐了出来……臣等无能……”
朱元璋眉头紧锁。喂不进药,营养跟不上,这是最要命的。
“将那‘营养剂’取来。”他对王景弘道。
后者连忙将从西苑带回的另一半营养剂捧上,已用温水重新调兑过,温度适宜。
朱元璋接过玉碗,用银匙舀起一小勺,亲自尝了尝温度。
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凑到马皇后唇边,用匙尖轻轻润湿她的嘴唇,又滴入几滴到她口中。
昏睡中的马皇后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朱元璋精神一振,继续耐心地,一勺,两勺……极慢极慢地喂着。
大半碗营养剂,足足喂了小半个时辰,竟喂进去大半碗,只洒出少许。
“陛下,娘娘……娘娘似乎咽下去了不少!”张女医官惊喜道。
朱元璋也松了口气,将碗递给女医官:“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每次不必多,但务必想办法让她喝下去。参汤和其他汤药,也照此办理。”
“是,臣等明白!”
喂完药,朱元璋并未离开,而是就坐在榻边,握着马皇后的手,絮絮地低声说着话。
说雄英病情好转,说标儿在文华殿批折子很是用心,说朝中一些趣事,甚至说起当年在郭子兴军中、在滁州、在应天时的旧事……
他并非善于言辞之人,此刻却搜肠刮肚,只想用这些熟悉的、可能唤起她记忆和求生欲的话语,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不知是那些话语起了作用,还是营养剂开始提供能量,又或者是冥冥中夫妻连心,马皇后的呼吸似乎渐渐平稳了些,眉头也不再蹙得那么紧。
朱元璋一直坐到午时,直到王景弘再次进来,低声道:“皇爷,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似乎……是朝中几位大臣联名上了奏本。”
朱元璋眉头一皱,轻轻放下马皇后的手,为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出寝殿。
殿外廊下,太子朱标一身杏黄龙纹常服,身形显得愈发单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
见到朱元璋出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朱元璋打量着他,心中一痛,这孩子怕是几日都没合眼了,“什么要事?”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父皇,是户部尚书赵勉、工部尚书严震直、吏部侍郎陈敬等六人联名上奏,言今春以来,两淮、河南、山东等地旱情持续,恐影响夏收,加之去岁辽东用兵,国库耗费颇巨。他们奏请……暂停或暂缓西番的茶马互市,并缩减宫中用度,以节约钱粮,预备赈灾。”
朱元璋接过奏折,快速扫了一眼。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忧国忧民,但字里行间,隐隐指向宫中近来“靡费”——显然,东宫和坤宁宫连日来的紧张气氛、大量药材物资的调用,甚至他昨夜秘密出宫又调动锦衣卫,已经引起了一些朝臣的注意和猜测。
暂停茶马互市,涉及边疆稳定和战马来源;缩减宫用,更是直接敲打内廷。
若在以往,朱元璋或许会为这些臣子“体恤国事”而稍感欣慰,但也会因他们窥探宫闱、借题发挥而心生不悦。
但此刻,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清明。
这些大臣,或许有公心,但未必没有私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的,只是眼前的“钱粮”,而他所虑,却是整个文明的未来,是至亲的生死,是国运的根本。
“你怎么看?”朱元璋将奏折合上,看着朱标。
朱标沉吟道:“回父皇,几位大人所虑,亦是实情。今春天时不利,确需未雨绸缪。茶马互市关乎西陲安宁与军马,骤然暂停恐生边衅,但或可适当缩减规模,严查走私,以节流。至于宫中用度……”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母后与雄英染恙,用度难免增加,但儿臣以为,当用则用,不当用则省。可命内官监仔细核查,汰除浮费,以为表率。”
回答中规中矩,既考虑了国用,也顾及了亲情,是朱标一贯的仁厚周全风格。
但朱元璋听在耳中,却觉得有些……隔靴搔痒。这孩子,还是太“正”了,少了些杀伐决断的锐气,也未能看透这奏折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意图。
比如,某些人想试探皇帝和太子的底线,想借机削弱内廷权威,甚至可能牵扯到朝中不同派系的角力。
若是从前,朱元璋或许会提点他几句。
但现在,他有了“启明”,有了更宏大的目标和更紧迫的事务,对于这些朝堂上的“小事”,反而有些意兴阑珊。
不过,这倒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开始逐步引入“新事物”、改变某些固有思路的机会。
“标儿,你可知,何为治国根本?”朱元璋忽然问道。
朱标一怔,略一思索,答道:“儿臣愚见,民为邦本,本国邦宁。治国根本,在于安民、富民、教民。”
“不错。”朱元璋点头,“安民需强军,富民需足食,教民需明礼。而欲强军、足食、明礼,靠什么?”
“靠……靠明君贤臣,靠良法善政,靠……”朱标有些迟疑。
“靠‘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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