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碰?
不碰就只能等死。
那个东西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它要的“龙甲”,八成跟这本书有关。他不弄明白,下一个死在太师椅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蹲下去,把箱子拉出来,打开,拿出那本书。
这一次,他不是翻翻而已。
他要学。
天刚亮,陈九就坐在院子里开始看书。他文化不高,小时候只上过几年小学,繁体字认不全,好多字得靠猜。但他记性好,看一遍能记住七八成,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反复琢磨。
书里讲的东西,大致分三块。
一块是“理”,讲阴阳五行、九宫八卦、天干地支,这是根基,不懂这个就没法学后面的。一块是“法”,讲怎么起局、怎么排盘、怎么定吉凶,这是具体操作。最后一块是“术”,讲怎么用奇门遁甲来趋吉避凶、驱邪镇煞,这是最玄乎的部分,也是老爷子说的“不能碰”的部分。
陈九先从“理”开始看。
书里有一句话,他用毛笔抄下来贴在床头——“奇门者,天地之门户也,阴阳之道路也。通之则安,逆之则亡。”
这就是说,奇门遁甲是沟通天地阴阳的通道,你顺着它的规律来,就能保平安;你逆着来,或者乱来,就要遭殃。
老爷子可能就是“逆”了,才遭了殃。
看到中午,陈九肚子饿了,去灶台热了两个窝窝头,就着咸菜吃。吃到一半,村长来了。
“小九,你爷爷的后事都办妥了?”
“妥了。”
“那就好。”村长坐在门槛上,抽了两口烟,欲言又止。
“叔,有事您直说。”
村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里头,压低声音:“你爷爷生前,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比如……书啊,罗盘啊之类的?”
陈九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啊,就一些破烂,我都烧了。”
村长叹了口气:“烧了好,烧了好。你爷爷这辈子就是被这些东西害的。我跟你说,你爷爷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书,就开始神神叨叨的,老婆也跑了,日子也过不下去了。这些东西邪性,留不得。”
陈九点点头:“我知道。”
村长走了之后,陈九关上门,把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张纸。
老爷子说撕去了三页最凶的局。
他翻了翻,确实缺了三页,缺口很新,就是这几天撕的。撕下来的三页去哪儿了?
还有,书上有些页面上有暗红色的渍迹,他原以为是血,现在仔细看,不像是血,倒像是一种颜料,朱砂调了什么东西,画符用的。
书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笔迹不是老爷子的,更老,更工整。
“得此术者,当以救人为先,不可害人。若违此誓,必遭天谴。六仪击刑、伏吟死局、天网四张,此三局尤为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切记,切记。”
底下没有署名。
陈九把书合上,闭着眼睛想了半天。
他现在知道的还太少,贸然去学“术”的部分,搞不好会跟老爷子一样。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那个东西已经找上门了,它不会善罢甘休。
得先搞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书里有一章叫“辨煞章”,专门讲怎么辨别各种阴邪煞气。他翻到那一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阴邪入宅,其状有三。一曰寒,阴气所至,滴水成冰。二曰响,怪异之声,或敲或击。三曰形,黑影憧憧,面目模糊。三者有一,即为阴煞。”
昨天晚上的东西,三条全占了。
“其形无面者,是为‘煞灵’,乃怨气所化,无智无识,惟执一念。或寻物,或寻人,执念不散,便不入轮回。”
煞灵,执念,寻物——它在找龙甲。
龙甲是什么?书里序章说的“龙甲神章”?
陈九继续往下看。
“煞灵入宅,必有人召之。或起局不慎,或触犯凶位,或为人所驱。非无因而至。”
有人召之。
不是它自己来的,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它引来的。
谁?
为什么?
陈九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老爷子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害的。那个人——或者那些人——还在找龙甲,他们知道老爷子手里有,现在老爷子死了,东西传给了他,他们就会来找他。
他得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陈九哪儿都没去,把自己关在屋里头看书。饿了就啃窝窝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
他把“理”的部分啃完了,虽然好多地方似懂非懂,但大概的框架有了。
奇门遁甲,说白了就是一套时空模型。把时间(年、月、日、时)和空间(方位、宫位)结合起来,排出一个盘,盘上有九宫、八门、九星、八神、天干地支,然后根据这些元素的生克关系,来推断吉凶祸福。
排盘是基础,不会排盘,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排盘的方法,书里写得很详细,但很复杂。要用到万年历,要看节气,要定局数,要排天干地支,要布九星八门……一步错,步步错。
陈九拿笔在本子上反复练,练到手都酸了,才勉强记住步骤。
第四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练排盘,村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声音是从村东头传来的,离他家不远。陈九放下书,走过去看。
李猎户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他挤进去一看,李猎户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着,表情跟老爷子一模一样——恐惧,凝固在脸上的恐惧。
身上没有外伤,但地上有一滩水。
跟老爷子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九蹲下来看,手指头碰了碰地上的水,凉的,没味儿。他看了看李猎户的手——指甲盖底下有淤血,乌青色的,跟老爷子也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小声说:“这已经是第二个了,上个月陈半仙也是这么死的。”
“是不是撞了什么邪?”
“谁知道呢,这村子邪性。”
陈九站起来,走到李猎户家门口,看了看方位。
他刚学了九宫八卦,虽然还不熟练,但大概方位能分出来。李猎户家的门,朝西开的。
西边,在八卦里是兑宫。
兑宫对应的门,是惊门。
惊门,主惊恐、怪异、瘟疫、横死。
书里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惊门临宅,夜半惊魂,怪事频发,主有横死。”
他又看了看李猎户家的朝向和周边的环境,脑子里把刚学的排盘方法用了一遍。虽然排得磕磕巴巴的,但大致能看出来——李猎户家,确实犯了惊门。
但光犯惊门不至于死人,惊门只是凶,不是死。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他想进去看看,被村长拦住了。
“小九,你别添乱,让你李婶处理就行了。”
“叔,我就看一眼。”
村长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陈九走进李猎户家的堂屋,四处看了看。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有个香炉,香灰还是热的,说明李猎户今天上过香。
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关公。
关公像的眼睛,被人用墨汁点了两个黑点。
陈九凑近看,那两个黑点不是点的,是渗出来的,像是从纸背面渗过来的。他把画掀开,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白纸。
但关公像的眼睛,确实是黑的。
他放下画,又看了看其他地方,没什么异常。
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槛底下压着一张黄纸,只露出一个小角。他抽出来看,是一道符,画得很潦草,跟他爷爷手里攥着的那张纸上的字迹有点像。
不是爷爷写的,但路子差不多。
他把符收好,出了门。
村长问他:“看出什么了?”
陈九摇摇头:“没什么。”
他没说实话。因为他现在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不对。李猎户的死,跟老爷子的死太像了,不像是巧合。
而且那个关公像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词——“开光反噬”。
书里有一章讲过,有些神像开光不当,或者被邪气侵了,反而会招煞。关公是武圣,镇煞的,但要是被邪气反侵,关公像就成了煞气的入口。
但他不确定,得回去查书。
回到家,陈九把书翻到“神煞章”,找到关于神像反噬的记载。
“神像受邪,其目先黑。黑至眉心,则煞气入宅,宅中之人,轻则病,重则死。解法:以朱砂点其眉心,以正阳之气破之。”
李猎户家的关公像,眼睛已经黑了,但眉心还是白的。
还没到最严重的地步。
但李猎户已经死了。
这说明,害死李猎户的不是关公像的反噬,而是别的东西。关公像的黑眼只是征兆,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陈九翻到前面,看到关于死门的记载。
“死门属坤土,位居西南,其气最凶。若死门临宅,又逢天柱星,主破败损命,百日内必有人亡。”
他回想李猎户家的方位——门朝西,宅子坐东朝西。死门在西南,李猎户家的西南角,正好是卧室的位置。
天柱星呢?
天柱星是九星之一,主破败、毁坏、争斗。它落在哪个宫位,哪个宫位就倒霉。
陈九试着起了一局,把李猎户死亡那天的年月日时代入进去。起得磕磕绊绊的,中间算错了好几次,重来了好几遍,最后排出来一看——
死门在坤宫,天柱星也在坤宫。
死门加天柱星。
书里原话:“死门天柱,大凶之格,主暴亡,无可解。”
陈九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布的局。
有人故意在李猎户家布了死门加天柱星的凶局,害死了他。
为什么害李猎户?他跟谁有仇?还是说……李猎户只是顺手害的,真正目标不是他?
陈九想起老爷子的遗言——“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第一个害死了爷爷,第二个害死了李猎户。
下一个是谁?
他?还是村里别的人?
陈九把书合上,走到院子里,看着村东头的方向。天已经黑了,李猎户家门口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到哭声。
夜风很凉,吹得他后脖颈发紧。
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东西。
那个没有脸的煞灵,还在这附近。
它在等。
等陈九犯错,等他把龙甲交出来。
陈九回到屋里,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在门后面顶了一根棍子。他把书和罗盘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得学。
不学就是死。
但他不能急,急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跟爷爷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背书里的口诀。
“阴阳顺逆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来一掌中……”
背着背着,困意上来了。
迷迷糊糊间,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嗒、嗒、嗒。”
敲窗户。
陈九猛地睁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攥住了罗盘。
罗盘是凉的,冰手。
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影,贴在窗户纸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
陈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影停了。
然后,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戳破的,是慢慢烂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腐蚀了一样。洞越来越大,一股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腥味儿。
一只眼睛,凑在洞口往里看。
没有眼白,没有眼珠,就是一个洞。
跟上次一样。
陈九咬着牙,把罗盘举起来,对准那个洞。
罗盘的指针开始转,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声音。
那只眼睛往后退了退,但没有走。
陈九想起书里的一句话——“罗盘者,定方位、辨吉凶、镇阴煞也。煞气愈重,指针愈疾,疾至极则停,停则煞至。”
指针现在还在转,没停。
说明煞气还不够重,或者说,那个东西还在试探,没真正进来。
陈九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攥着罗盘,一手摸到桌上的火柴,把油灯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窗户纸上的洞合上了。
外面的黑影也消失了。
罗盘的指针慢慢停下来,指着正南。
陈九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他看了一眼窗户——窗户纸完好无损,没有洞,没有烂。
刚才的一切,又像是梦,又像是真的。
但罗盘是热的。
刚才还冰凉冰凉的,现在温乎乎的,像被火烤过。
陈九把罗盘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这东西,有灵性。
它能感应到煞气,能镇住阴邪。爷爷把它留下来,不是留作纪念的,是给他保命的。
他拿起罗盘,翻到背面,看那行字——“天网四张,万物尽收。”
天网四张。
书里最凶的三个局之一。
爷爷说不能碰。
但那个东西一直在找他,在试探他,在吓他。
它要龙甲。
龙甲是什么?是那本书?还是书里提到的“龙甲神章”?
陈九翻开书,找到序章那段话。
“……遂裂神章为十八籍,散于九州,以待后世有缘。”
十八籍,散于九州。
爷爷手里只有一本,而且还是不完整的,缺了三页。
那剩下的十七份在哪儿?
那些人找的,就是这些散落的龙甲神章?
陈九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得没底。他就是个山村小子,连这本书都还没搞明白,怎么去跟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斗?
但退路已经没了。
从爷爷死的那天起,他就没了退路。
要么学,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陈九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翻到书的,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他不是看了。
是学。
认认真真地学。
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
他不光要搞明白奇门遁甲是什么,还要搞明白,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李猎户到底是被谁害的,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要找到答案。
然后,他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陈九屋里还亮着一点光。
那点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没灭。
一直亮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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