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咋在这儿?”
“王叔,您刚才怎么了?”
“我……我刚才在吃饭,然后……”他皱了皱眉头,“然后就啥也不记得了。”
陈九没多说,让他把门窗关好,别出门。
他继续往村里走。
越往里面走,情况越严重。村中间几户人家,全都中了招。有些人站在院子里发呆,有些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动,有些人在屋里来回走,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陈九挨家挨户地摘镜子、撕符。
有些人家没有镜子,他就在门口撒一把盐,用镰刀在门框上划三道印。
三道印是书里最简单的辟邪法——“以金器划门框三道,可阻煞气入宅。”镰刀是铁的,铁属金,能辟邪。
他一边走一边做,手忙脚乱的,累得满头大汗。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刘瞎子家就在前面。
他家的灯亮着。
陈九站在远处看,刘瞎子家的院门关着,窗户上挂着窗帘,看不清里面。但灯亮着,说明刘瞎子在。
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布这个局的人,会在局发作的时候做什么?
陈九不敢靠近。刘瞎子比他厉害得多,他要是靠太近,刘瞎子肯定能发现他。
他绕了一个圈,从刘瞎子家后面走。
走到后墙的时候,他听到刘瞎子家院子里有声音。
“嗒、嗒、嗒。”
像在敲什么东西。
他趴在墙头上往里看。
刘瞎子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地上敲。陈九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刘瞎子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很稳。
院子里的地上,画着一个九宫格。
比空房子里那个大得多,占了半个院子。每个格里头都放着一个东西——有的是石头,有的是木块,有的是铜钱,有的是骨头。
刘瞎子敲的不是地上的东西,是手里那个东西。他每敲一下,地上的某个格里头就会亮一下,不是光,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团气,灰蒙蒙的,从格子里升起来,飘到空中就散了。
陈九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书里说的“惊门引煞法”——用声音引动惊门的煞气,让煞气扩散到整个村子。
刘瞎子不是今天才布的局,他已经布了很久了。今天晚上只是“激活”,用他手里那个东西敲击,引动惊门,让煞气爆发。
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九看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个圆形的物件,巴掌大小,铜的,上面刻着花纹。
像是罗盘。
但不是普通的罗盘。普通的罗盘是定方位用的,这个罗盘是施法用的。书里说过,有一种“法盘”,专门用来布阵引煞,跟普通的罗盘不一样。
刘瞎子手里拿的,就是法盘。
陈九趴在墙头上,大气都不敢出。
刘瞎子敲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停了下来。他直起腰,把手里的法盘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
陈九赶紧缩下头,蹲在墙根底下。
心脏砰砰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听到刘瞎子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了。又听到一个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石桌上,“咚”的一声,很沉。
然后是脚步声,往屋里走。
门开了,又关了。
灯灭了。
院子里安静了。
陈九蹲在墙根底下,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刘瞎子进了屋不会再出来,才慢慢站起来,从墙头上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了。九宫格还在,格子里头的东西也还在。石桌上放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想翻墙进去看看,但犹豫了一下,没敢。
太危险了。刘瞎子就在屋里,他要是翻进去,被发现了,跑都跑不掉。
他缩回身子,悄悄离开了。
回到村里,情况好了一些。
大部分人已经回过神来了,站在门口议论纷纷。有人说听到鬼叫,也有人说看到白影飘过,还有人说家里东西自己动了。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离谱。
村长赵德贵站在村口,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到处照。
“都回去!都回去!别在外面站着!”他扯着嗓子喊,“今天晚上谁都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看见陈九走过来,他一把拉住:“小九,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我也不太清楚。”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赵德贵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你挨家挨户地摘镜子、划门框,你肯定知道什么。”
陈九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叔,有人在村子里布了局,今天晚上是布局发作了。具体是谁布的,我还不确定,但肯定跟害死我爷爷和李猎户的人是同一个。”
赵德贵的脸白了:“你说啥?有人害死了你爷爷和老李?”
“是。”
“谁?”
“我还在查。”
赵德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抽了两口烟,眼神中六楼出了异样的目光,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小九,你跟我说实话,你能搞定不?”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你是德厚叔的孙子,他那些本事,你肯定也学了。你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不然村里的人都不敢睡觉了。”
陈九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他现在的能力,连刘瞎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今天晚上他做的那些——摘镜子、撕符、撒盐、划门框——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只能暂时压住煞气,治不了根。
要治根,得破掉刘瞎子布的整个局。
而他连这个局的全貌都还没看清。
回到家,陈九把门关上,点上油灯,翻开书。
他得找到惊门闹煞的破解方法。
书里“惊门章”写得很详细——“惊门属金,其气肃杀。主惊恐、怪异、瘟疫、横死。惊门临宫,其象有四:一曰异声,二曰幻形,三曰失魂,四曰暴亡。”
今天晚上村里发生的,是“异声”和“失魂”。
异声是惊门煞气外泄,发出的怪异声响。失魂是煞气入宅,锁住了人的魂魄。
“破惊门之法,当以丙奇合太阴。丙奇者,月奇也,其光如日,能破惊恐。太阴者,阴神也,能隐身形,避煞气。”
丙奇合太阴,就是丙奇和太阴在同一个宫位。太阴是八神之一,主阴私、隐匿、暗中庇护。丙奇合太阴,既能破煞,又能护身。
但丙奇在哪个宫位,要看时间。
陈九起了一局,看现在的时辰。
子时,腊月初九,庚寅日,丙子时。
阳遁一局。
排盘。
值符:天英星,落在离宫。
值使:景门,落在离宫。
丙奇在艮宫,生门。
太阴在哪儿?
八神:值符在离宫,螣蛇在坤宫,太阴在兑宫,六合在乾宫,白虎在坎宫,玄武在艮宫,九地在震宫,九天在巽宫。
太阴在兑宫,惊门。
丙奇在艮宫,生门。
丙奇和太阴不在同一个宫。
不合。
那就不能用丙奇合太阴的方法。
还有别的方法吗?
他继续翻书。
“惊门之煞,亦可借天马之力破之。天马者,太冲也,其方主急速、破障。惊门煞气虽猛,遇天马则散。”
天马方,就是太冲方。太冲是地支之一,在卯位。天马方的位置,要根据时间来定。
“太冲天马最为贵,卒然有难宜逃避。但当乘取天马行,剑戟如山不足畏。”
天马方在卯位,正东。
陈九看了看自己家的东边。东边是震宫,伤门。伤门也是凶门,但比惊门好一些。
他站在门口,面朝正东,心里默念天马咒——“天马行空,破障除凶。急急如律令。”
念了三遍,他感觉胸口不那么闷了,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天马之力只能破一时的煞气,破不了刘瞎子的局。
他得学更多的东西。
陈九坐回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翻到“六遁章”。
六遁——天遁、地遁、人遁、风遁、云遁、龙遁、虎遁。书里说七遁,但实际写了六个,缺了一个,不知道是本来就缺还是爷爷撕了。
天遁:丙奇合生门,再加丁奇。天遁能借天地之力护身,刀兵不伤,煞气难侵。
地遁:乙奇合开门,再加己奇。地遁能穿墙入地,隐形于市井。
人遁:丁奇合休门,再加太阴。人遁能感知他人心思,看穿伪装。
风遁:乙奇合巽宫,风遁能御风而行,快速移动。
云遁:乙奇合坤宫,云遁能借云雾之力,隐匿身形。
龙遁:乙奇合坎宫,龙遁能操控水流,破水煞。
虎遁:乙奇合艮宫,虎遁能镇山岳,驱猛兽。
这六遁,每一种都是高级术法,比起局、排盘、定吉凶难得多。书里写的都是口诀和原理,没有具体的操作方法,要靠自己悟。
陈九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看到的那些——直挺挺站在门口的人,被定在饭桌前的一家人,刘瞎子院子里那个九宫格,还有他手里那个铜法盘。
刘瞎子用的就是惊门引煞法,而且用得很熟练,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拿什么跟刘瞎子斗?
陈九把书合上,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爷爷的脸,一会儿是李猎户的脸,一会儿是王秀英发白的脸,一会儿是赵老头直勾勾的眼睛。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碰六仪击刑,不闯伏吟死局。”
爷爷不让他碰这些,是因为这些东西太凶了,他碰了会死。
但爷爷没说不让他碰惊门。
惊门虽然凶,但不是不能碰。书里写了破解的方法,只是他现在还不会用。
他得学会用。
不然今天晚上这样的事,还会发生。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刘瞎子不会停手的。他要找龙甲,找不到就不会停。爷爷死了,李猎户死了,下一个可能是王秀英,可能是李小虎,可能是村里任何一个人。
甚至可能是陈九自己。
陈九抬起头,把油灯拨到最亮。
他翻开书,翻到“天遁章”,开始看。
天遁是最基本的遁术,也是最好学的。丙奇合生门,再加丁奇。丙奇是月奇,生门是吉门,丁奇是星奇。三个吉的东西合在一起,能产生强大的护身之力。
书里有一句话——“天遁月华盖临,刀兵不伤,煞气难侵。”
月华盖,就是月亮的光华,像盖子一样罩在身上,保护你不受伤害。
要修天遁,得在月圆之夜,站在丙奇和生门重合的方位,面朝月亮,吸收月华之力。
下一次月圆是腊月十五,还有六天。
六天。
在这六天里,他得撑住。
不能让刘瞎子再动手。
陈九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计划。
明天,去村北的空房子,把九宫格彻底毁掉。用黑狗血,用盐,用火烧。
然后,去刘瞎子家附近盯着,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然后,去找老孙头问问,刘瞎子最近有没有去过空房子。
然后,看书,学习,练起局,练排盘,练三奇咒语。
六天之后,月圆之夜,修天遁。
修成了天遁,他就有了一点自保的能力。
至少,不会被刘瞎子一招就干掉。
陈九写完计划,把本子合上,躺到床上。
东北角的储物间,生门加丙奇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
但村子里的其他人,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第二天一早,陈九被一阵哭喊声吵醒了。
他爬起来,跑到外面看。
村东头的钱家,钱老太死了。
死法跟李猎户一样——没伤没病,就是死了,地上有一摊水。
钱老太七十八了,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卧床。村里人说她是老死的,没什么奇怪的。
但陈九知道不是。
因为钱老太家的大门,朝西开。
兑宫,惊门。
她也在刘瞎子的局里。
陈九站在钱家门口,看着钱家的人哭天喊地,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瞎子又杀了一个人。
而他,连阻止的能力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回家,拿起布包,装好罗盘、书、盐、镰刀,大步往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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