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一栋老旧公寓楼下,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布加迪。在灰扑扑的老街区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独。
车牌号京A·00000。
几个刚从网吧出来的年轻人路过,目光扫过车身,猛地一滞,再看那车牌,呼吸都顿了半拍。他们不敢多瞧,低着头快步走开,心底翻涌着震惊——这地方,什么时候来过这种级别的车?挂这种车牌的人,又该是何等通天的身份?
权景辞推开车门,缓步走下。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栋外墙剥落、楼道昏暗的旧楼,目光轻轻落在五楼。那扇掉漆的防盗门之后,藏着一个与外界格格不入的世界。
那是他的避风港,是他在这座喧嚣城市里,唯一肯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刚抬步要上楼,脚步忽然顿住。
楼道口,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江晚。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身姿清瘦,斜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权景辞缓步走过去,声音平静自然。
“小姨。”
江晚抬眸看他,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轻轻卷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飘过,打破了沉默。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江晚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凌厉。
权景辞淡淡点头:“嗯。”
江晚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杀得好。”
权景辞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江晚望着他眼底那点散漫的光,轻轻叹了口气:“走吧,上去说。”
五楼。
那扇破旧不堪的防盗门被推开,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江晚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那面顶天立地的书墙。
历史、哲学、宗教、军事、政治、艺术、语言……各类书籍密密麻麻,排列整齐,仿佛要将整个人类文明的精华都收纳其中。
“你还真舍得花钱。”她轻声道。
权景辞转身走向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权家给我的钱,不花白不花。”
江晚接过水,指尖并未触碰瓶盖,只是静静放在膝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沉默几秒,她开口,语气认真而郑重。
“回权家吧。”
权景辞拧瓶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喝了一口水,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不回。”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江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天不是挺好。”权景辞抬眸,语气依旧轻松。
“沈屠要是真动手呢?”江晚追问。
“他不敢。”
“万一呢?”
权景辞忽然笑了一下,眼神清澈而笃定:“万一他敢,你就来了。”
江晚微微一怔,竟一时无言。
权景辞将水瓶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却藏着几分疲惫。
“小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
江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权家太大了,人也太多了。”权景辞的目光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那些压抑的过往,“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一个个都带着东西。想攀附的,想利用的,想把我当棋子的,想看我狠狠摔下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在那儿待着,喘不过气。”
江晚依旧沉默。
“三大世家,权家排第一。”权景辞收回目光,看向她,“外人看着光鲜亮丽,里面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李家那小子,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活得跟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北家那个,到现在还在跟家族内斗,听说上个月,差点被打断腿。”
他轻轻摇头:“我不想那样。”
江晚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心疼、无奈,还有一丝深埋多年的复杂情绪。
“你就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她轻声问。
“什么东西?”权景辞反问。
“权家太子爷的位置。”江晚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爹留给你的一切。”
权景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淡漠:“那位置谁爱坐谁坐,我不稀罕。”
江晚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金陵城灯火连绵,无数高楼耸立,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都藏着野心、算计、挣扎,与你死我活的争斗。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从来都不温柔。
她转过身,目光牢牢锁住权景辞,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沉重。
“你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权景辞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和你一样,不想争,不想抢,就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江晚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参与,那些阴谋争斗就与他无关。”
她顿了顿,字字如针,扎进人心底。
“结果呢?结果他被人当成绊脚石,一脚踢开了。”
权景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江晚走回他面前,语气严肃,“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会主动来找你。你今天杀了沈厉,沈屠虽然走了,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权家的人一旦知道你觉醒了神品,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权景辞抬眸,静静看着她。
“他们会来找你。”江晚一字一顿,“想拉拢你的,想利用你的,想把你当枪使的,还有想趁你还没成长起来,就把你彻底扼杀掉的——全都会来。”
“你一个人在外面,能挡得住多少?”
权景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厉临死前那双充满恐惧与不解的眼睛,想起沈屠临走时那句冰冷刺骨的“我儿不会白死”。
他又想起小时候,有人指着他,满脸嫌恶地说——你命硬,克人。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不是他命硬克人,是这个世界,从不容许一个人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活着。
你不伸手,就会被踩进泥里。
你不站在高处,就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江晚,眼神里的散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与坚定。
“我回去。”
江晚微微一怔。
权景辞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又冰冷的灯火。
“我回去。但不是为了躲。”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既然躲不掉,那就站在最高的地方。”
“让他们来。”
江晚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终于展露锋芒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更有一丝压抑多年的骄傲。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这才像你爹的儿子。”
权景辞没有躲。
江晚缓缓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松:“行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盈,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对了,那车怎么样?”
“还行。”权景辞淡淡道。
江晚轻笑一声:“送你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淡定。”
“那时候不是还没开吗。”
江晚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轻轻合上。
房间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杂音,与月光落地的轻响。
权景辞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过了很久,他重新走回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布加迪依旧静静停在月光下,冷冽而孤独。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连绵不绝,无数人在窗户后过着属于自己的普通生活。
而他,从今天起,再也不是普通人了。
他转过身,走向那面巨大的书墙。
指尖随意划过书脊,抽出一本,轻轻翻开。
月光从落地窗流淌进来,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书页上,温柔而安静。
他席地而坐,靠在书架旁,低头静静看书。
夜很深,很静。
旧楼之外,风雨欲来;旧楼之内,少年心定,锋芒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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