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燥热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雾,牢牢裹住整座城市。
窗外的蝉鸣从清晨吵到午后,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连吹进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吹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闷闷的热气。
司明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台灯亮着。房间不大,却被他收拾出一小块专属区域——书桌上整齐摆着几节五号电池、缠绕整齐的铜导线、从废旧遥控车上拆下来的电路板,还有两个贴着简易标签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是他偷偷筹备了很久的实验。
不是学校里那种照着步骤做的无聊实验,而是他自己查资料、琢磨原理,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小装置。少年趴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指尖捏着一根导线,缓缓靠近另一处接口。
“滋——”
微弱的电流声轻轻响起,紧接着,连接在电路中间的小灯泡骤然亮起,柔和的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成功了。
司明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光落进去,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心底的成就感翻涌着,那是一种任何游戏、任何娱乐都给不了的快乐。他从小就对这些东西着迷,对机械、对电路、对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规律,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他知道,这大概是遗传自爷爷。
那个在他记事起,就没见过他的爷爷, 他对爷爷的想象也全都是在家人的口中。他的爷爷在20年前的那场爆炸实验中就死了。总之 ,他想象的爷爷是一个很厉害的科学家。
司礼泉格外严苛,尤其是在涉及“科学”“实验”“研究”这些字眼时,态度更是强硬到近乎偏执。
“不准碰任何和实验有关的东西。”
“不准看相关的书。”
这几条,像是铁律,从小被灌输进司明行的耳朵里。
可越是禁止,司明行心里的好奇就越是疯长。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爷爷一生热爱的东西,当成洪水猛兽。
就在司明行沉浸在实验成功的喜悦里,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两眼那盏亮起的小灯泡时——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大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司礼泉站在门口,额角青筋隐隐绷起,平日里沉稳内敛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发烫的焦糊味,一路寻到儿子房间,推开门看到的一幕,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多年的恐惧与暴躁。
“司明行。”
两个字,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明行浑身一僵,手猛地一抖,两根导线瞬间脱落,小灯泡也随之熄灭。他慌忙转过身,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东西往抽屉里塞,动作慌乱得像一个被抓包的小偷。
“爸……”
“你在干什么?”司礼泉大步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那些电路板、导线、玻璃瓶,无一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我……我就做个小实验,没干什么危险的……”司明行声音越来越小,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服气。
“小实验?”司礼泉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猛地伸手,狠狠一扫桌面。
“哗啦——”
电路板、电池、玻璃瓶瞬间被扫落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透明的液体浸湿了地板。导线缠绕在一起,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司明行全部的的心血,在这一刻,毁于一旦。
“爸!你干什么!”少年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红了,又急又气,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我弄了好久的!”
“我不准你弄!”司礼泉低吼,胸口剧烈起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碰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只是喜欢科学而已!我又没做错什么!”司明行梗着脖子反驳,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满彻底爆发,“爷爷是科学家,我喜欢这些有什么不对?”
“不准提你爷爷!”司礼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伤疤,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就是因为这些实验,你爷爷没了!你想跟他一样吗?”
“那是意外!跟科学本身没关系!”司明行大声争辩,“你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把所有东西都否定了!”
“在我这里,就是不行!”司礼泉态度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许你走你爷爷的老路,这辈子都不许!”
“你不讲道理!”
“我是你爸,我说了算!”
父子俩在闷热的房间里激烈地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一句比一句尖锐。司明行觉得自己不被理解,所有的热爱都被父亲踩在脚下;司礼泉则是满心恐惧,他失去了父亲,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儿子的可能。
吵到最后,司明行脑子一热,少年人的冲动和倔强冲上头顶。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父亲冰冷强硬的脸,猛地一把推开司礼泉,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不用你管!”
他一把拉开家门,一头扎进外面刺眼的阳光里,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热风扑面而来,蝉鸣刺耳,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司明行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里,不想再面对父亲不容反驳的禁止。
他沿着街边一直走,从午后走到黄昏。
太阳渐渐西斜,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暑气慢慢散去,凉意爬上皮肤。
司明行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心里又委屈又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喜欢科学,想做实验,想弄明白很多事情,这难道有错吗?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近。
是司礼泉。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怒是累,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他走到司明行面前,一言不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捏得司明行有些疼。
司明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没有责骂,没有质问,也没有解释。只有脚步声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单调,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司明行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一路走回了家。
进门之后,司明行径直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一头栽倒在床上。
眼眶酸酸的,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怒吼、破碎的实验器材、爷爷模糊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堵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明行,是妈妈。”
是温雪的声音,温柔又轻柔。
司明行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拒绝。
房门被轻轻推开,温雪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还在生气吗?”
司明行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依旧不说话。
温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你爸今天脾气是急了点,可他也是担心你。你爷爷当年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他一直过不去那个坎,他怕……怕你也出事。”
司明行抿紧唇,心里依旧不服,却也隐隐听懂了一点。
“妈妈知道你喜欢那些东西,”温雪轻声说,“但你爸现在钻了牛角尖,你们再吵下去,只会更难受。”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明天,妈妈送你去奶奶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司明行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与错愕。
“奶奶家?”
“嗯,”温雪点点头,眼神温和,“正好是暑假,奶奶家那边空气好,也清静,你去散散心,看看书,玩玩都可以。你和你爸都冷静一段时间,等脾气都顺了,你再回来。”
司明行怔怔地看着母亲,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有点开心,确实不想再和父亲天天争吵,互相折磨。
而且,奶奶家……那是爷爷以前常住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司明行心里莫名一动。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躺了回去,把脸偏向内侧,沉默着算是默认。
温雪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轻轻一叹,没有再多说,帮他盖好被子,放下水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司明行睁着眼,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难过与憋屈。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这一趟看似普通的去往奶奶家的暑假之行,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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