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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oke in Celadon Glaze

Chapter 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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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Smoke in Celadon Gla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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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釉里的烟火

第一章 从城里回来

我在城里待了整整十二年。

从十七岁高中毕业出去打工,到三十岁,我一直在电子厂、服装厂、饭店里打转。每天十一个小时的班,宿舍、食堂、车间三点一线,日子过得像机器转出来的,整齐,也冰凉。

我叫林晚。

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能在城里站住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属于过那里。高楼再高,路灯再亮,都不如家里傍晚那一缕炊烟让人踏实。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事,不算大事。

饭店老板扣了我半个月工资,说我打碎一个盘子,要我赔。我没辩解,也没吵。那天晚上我走在大街上,风吹得脸冷,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就不想再撑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我只说了一句:“妈,我想回家。”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回来吧,家里窑还在。”

就这一句,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三天后,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回到了青山坳。

村子还是老样子,山围着山,树挨着树,一条小河从村头流到村尾,水清得能看见石头。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边长着野草,狗在村口躺着,看见人也懒得动。

我家在村子最里头,一个老院子,土墙黑瓦,院子中间立着一座旧窑。

窑是土砌的,黑乎乎的,被烟火熏了几十年,看着笨笨的,却很稳。这是我们林家的窑,从我太爷爷那辈就烧青釉瓷,传到我妈手里,已经是第三代。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

她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背有点弯,手上全是老茧。看见我,她没说太多话,就笑了笑,接过我的箱子:“回来就好,以后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我说。

院子里摆着一些没烧的坯,碗、罐子、小瓶子,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土味、草木灰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凉丝丝的气息,那是青釉的味道。

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土脏、窑热、干活累。

现在再闻,只觉得安心。

我妈说:“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学烧瓷。咱们家的青釉,别人学不去。”

我点点头。

我没什么远大打算,也不想再闯什么世面。我只想守着一个家,守着一个窑,守着一天三顿饭,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座旧窑里,藏着的不只是泥巴和火,还有老一辈没说完的故事、没解开的委屈、没放下的人。

第二章 第一块泥

学烧瓷,第一步不是烧,是揉泥。

泥要从后山挖,是一种细腻的白泥,黏性好,干净。挖回来要晒、要碾、要淘、要滤,折腾好几天,才能变成能用的泥料。

我妈说:“泥揉不好,坯就不稳,烧出来也歪。做人也一样,底子不扎实,走不远。”

我一开始觉得简单,不就是使劲揉吗?

结果一上手就傻了。

泥又沉又犟,我揉得胳膊发酸,泥里还是有气泡,疙疙瘩瘩。我妈在旁边看着,不催,也不骂,等我实在揉不动了,她才伸手过来。

她手掌大、指节粗,一压一搓、一折一叠,动作不快,却很稳。泥在她手里像听话的棉絮,软软的、匀匀的,没一会儿就变得光滑细腻。

“用心,不是用力。”我妈说,“你心里急,泥就跟着乱。”

我照着她的样子,沉下心,慢慢揉。

不想城里的事,不想工资,不想别人怎么看我,只盯着手里这块泥。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汗流到下巴,胳膊抖,可心里慢慢静下来了。

等我终于揉出一块像样的泥,我妈笑了:“还行,不算笨。”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没有闹钟,没有老板的消息,没有同事的闲话。只有窗外的虫叫、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院子里旧窑安安静静的影子。

第二天学拉坯。

一个转台,脚一踩就转。泥放中间,手轻轻扶着,让它慢慢站起来、收进去、扩开来,变成碗、变成瓶、变成罐。

我第一次踩转台,脚不听使唤,转得忽快忽慢。手一放上去,泥就歪,要么中间塌,要么边太厚。我做一个毁一个,泥扔了一堆。

我有点恼,也有点羞。

我在城里干活,再苦再累,我都能干利索,怎么到了家里,连一块泥都管不住。

我妈看出来我心情不好,她说:“城里是快,这里是慢。快有快的活法,慢有慢的道理。你得允许自己笨一阵子。”

我没说话,继续练。

一遍不行,十遍。

十遍不行,一百遍。

太阳晒得我脖子脱皮,胳膊酸痛,手上磨出红印。可我没再抱怨。

我忽然明白,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过这种“慢慢来”的日子吗?

第三天傍晚,我终于拉出一只还算周正的小碗。

口不歪,底不斜,壁厚薄差不多。

我捧着它,给我妈看。

我妈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轻轻“嗯”了一声:“像点样子了。”

那一刻,我心里比在城里拿全勤奖还高兴。

原来人不一定非要往高处走。

蹲在地上,揉一块泥,拉出一只碗,也能活得有底气。

第三章 旧箱子

家里有一间偏屋,平时锁着,我妈很少让我进去。

那天下雨,不能在外头干活,我妈让我去偏屋找旧工具,修拉坯机。

屋子暗,潮,一股旧木头味。

我在墙角翻东西,不小心碰倒一个箱子。

箱子是木的,很旧,锁早就锈了。我轻轻一掰,盖子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

只有一叠写满字的纸,还有一个破了的青釉小瓶。

瓶子裂成两半,釉色是淡淡的青,像雨后的山。即使破了,也看着温温柔柔的,不扎眼,却让人挪不开目光。

我拿起那些纸。

字是手写的,很清秀,是女人的字。

我慢慢看。

越看,心越沉。

写信的人,叫苏青。

是我爷爷当年的师妹,也是我太爷爷的徒弟。

太爷爷当年就靠这窑吃饭,烧青釉,远近有名。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爷爷林守山,一个就是苏青。

苏青手巧,心思细,比我爷爷还懂釉料。

太爷爷喜欢她,把最要紧的配方,都悄悄教给她。

爷爷和苏青,一起和泥、一起拉坯、一起烧窑,日久生情。说好等出师了,就成亲,一起守着窑,把林家的青釉传下去。

可后来,来了一个外乡的老板,姓赵。

他看上我们家的釉方子,想买,太爷爷不卖。

赵老板不死心,使了坏。

他找人冤枉爷爷偷东西,要把爷爷送进乡里管事处。那时候,人一旦被扣上贼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苏青为了救爷爷,去找赵老板。

赵老板说,要方子,还要人。

苏青答应了。

她把釉料方子写出去一半,留了最关键的一味没给。然后她趁夜走了,再也没回来。

爷爷被放出来,知道真相,整个人就垮了。

他到处找苏青,找不到。

赵老板拿着半张方子,也烧不出我们家这种青釉,只能仿个样子,糊弄外人。可他到处说,是林家徒弟背叛,偷了方子。

爷爷名声受辱,心里又痛又愧,从此再也不碰窑。

年纪轻轻,就闷出病,走得早。

太爷爷也一口气没上来,没多久也去了。

方子缺了一味,我妈凭着记忆烧,一辈子都烧不出当年的颜色。

那个破瓶子,是苏青亲手烧的,爷爷一直留着,后来我妈收起来,锁了几十年。

信的最后一页,字有点湿,像是哭过。

只有一句话:

“守山,我没背叛你,也没背叛窑。方子不全,窑不能亡。等风平了,我回来。”

我拿着纸,站在暗屋里,手脚发冷。

原来我们家的窑,不是简简单单老手艺。

它藏着一段委屈,藏着一个人的消失,藏着一辈子的等待。

我拿着信和破瓶子,出去找我妈。

我妈一看,就明白了。

她没瞒我,把所有事都慢慢说了。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我妈眼睛红了,“知道了,心里就多一桩事。”

“她还活着吗?”我问。

“不知道,”我妈摇头,“找过,没音讯。像人间没这个人了。”

我看着那个破青釉瓶。

釉色安静,像一句话,藏了几十年,没说出口。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不光要学烧瓷,我要把方子找全,把当年的事弄明白。

我要让林家的青釉,烧回原来的样子。

第四章 找那一味药

我妈说,完整方子十八味,十七味都知道,就缺最后一味。

苏青当年没写出去,也没说在哪。

我把所有旧纸、旧本子都翻出来。

白天烧窑,晚上就坐在灯下看。

一天夜里,我对着光看苏青的信,忽然发现纸角有淡淡的印子。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是一小节竹子的印。

我一下子坐直了。

青山坳,最不缺的就是竹子。

我问我妈:“当年苏青姑姑,是不是最喜欢在釉里画竹子?”

我妈点头:“是,她烧的瓶子,全是竹。”

我心里亮了一下。

最后一味,一定和竹子有关。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山。

竹子满山都是,竹叶、竹枝、竹根、竹露……到底是哪一样?

我一样样试。

竹叶晒干磨粉,加进去,烧出来发黑。

竹枝烧灰,加进去,釉裂。

竹根捣碎,浑,不成釉。

我不泄气。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等竹子上的露水。

村里人看见,都议论:“林家丫头回来,魔怔了,天天跟竹子打交道。”

有人笑我,有人劝我妈,别让我瞎折腾。

我妈只说:“她想做,就让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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