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的太行余脉，草木褪去盛夏的葱郁，染上一层浅黄，山风掠过林梢，带着清冽的凉意，卷着山间野菊的淡香，漫过山脚的青石村。
青石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全村不过几十户人家，皆以耕田、采药、伐木为生，与世隔绝，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村子最西头，挨着山壁的地方，有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土墙斑驳，屋顶的黑瓦缺了边角，院子里没有鸡鸭喧闹，只有几垄晒着的草药，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这里住着苏砚辞，今年十九岁，是青石村唯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记事起，就住在这间老屋里，父母留给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半袋粗粮、几件旧衣，还有一个锁得严实的紫檀木匣。村里老人说，他父母当年是进山采药时遇上山洪，再也没回来，临走前把木匣藏在了炕底，叮嘱村邻若是孩子还在，便把匣子交给他。
苏砚辞长到十岁那年，才在一个暴雨夜，趁着屋里漏雨收拾旧物，翻出了炕底的木匣。匣子没有钥匙，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用石片撬开铜锁，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两样东西——一本线装泛黄的古籍，封面上用小篆写着《爻道医诠》，字迹苍劲，墨色沉旧；还有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铜钱外圆内方，上面刻着古老的卦象纹路，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钱币，一看就有些年头。
那时的苏砚辞，尚且不懂小篆，只当是父母留下的旧书，随手放在了柜子角落。他自幼性子沉静，不爱跟村里孩童嬉闹，反倒喜欢跟着村里的老药农进山，认识草药，学着辨认根茎花叶，久而久之，竟懂了不少药理，平日里村里有人头疼脑热，他采些草药煎了送去，总能见效，村里人虽怜惜他孤苦，却也都念着他的好。
年岁渐长，苏砚辞靠着采药换粮，勉强糊口，身子却一直偏弱，每逢换季，便会咳嗽乏力，老药农说他是先天气血不足，凡药只能调理，无法根治，让他多做些舒缓的活计，莫要劳累。他也曾试过各种偏方，却始终不见好转，直到十七岁那年，他偶然翻出柜子里的《爻道医诠》，凭着这些年识得的字，一点点啃读，才惊觉这不是普通的医书，而是一本结合六爻占断、天时地利、本草方剂、修真导引的绝世秘典。
秘典开篇第一卷，便写得明明白白：道分三才，天为时，地为位，人为脉，三才相合，方可引气入躯；医分六爻，断吉凶，辨脉气，识病机，爻卦相匹，方能起死回生；修者，先医己，再医人，以爻定道，以药养身，方为正道。
不同于坊间流传的修仙话本，只写飞天遁地、长生不老，这本《爻道医诠》没有半句虚言，每一条都有实操之法，开篇先讲六爻基础，如何用三枚铜钱起卦，如何对应天时节气、地利方位、人体经络，如何通过卦象判断自身气血盈亏、山川脉气强弱，甚至标注了十二时辰对应的经络流注、二十四节气对应的引气最佳时机、不同山川地形的脉气属性，细致到分毫，绝非凭空杜撰。
而书中的医道部分，更是收录了上百种古实操药方，皆是针对修行者气血不足、丹毒淤积、脉气堵塞的方剂，所用药材皆是山间常见的草药，没有珍稀难寻的奇珍，搭配六爻占断，择最佳时辰、最佳方位煎药，药效倍增，连苏砚辞这般先天不足的凡躯，都能慢慢调理。
苏砚辞捧着秘典，一读便是两年，这两年里，他放下杂念，先从六爻起卦学起，每日按书中所教，在子时胆经流注、午时心经流注两个时辰，面朝南方离位属火主气血，用三枚铜钱起卦，占自己的身体脉气，占山间采药的最佳方位，占引气的天时地利。
起初他占卦屡屡出错，铜钱撒在青石上，卦象纷乱，他便一遍遍翻看秘典，对照周易卦辞，熟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对应的方位、节气、脏腑，熟记六爻的动静、生克，慢慢的，他起卦愈发精准，占自己脉气，能断出何时咳嗽加重，占山间方位，能寻到珍稀草药，占天气阴晴，丝毫不差，村里老人都说他得了父母的真传，是个奇人。
而调理身体的药方，他则按书中记载的三才养气汤实操，方剂写得清清楚楚：黄芪三钱、当归二钱、党参二钱、白术二钱、茯苓一钱、炙甘草五分、大枣三枚、生姜一片，二十四节气中，秋分时节金气旺主收敛，择辰时胃经流注阳气升发，面朝东方震位属木主生发，用山泉水煎药，温火慢熬三炷香，空腹服用，连服四十九日，可补先天气血不足，疏通周身经络。
苏砚辞严格按此方执行，秋分前便备齐所有草药，一分一毫都不差，时辰、方位、火候丝毫不乱，四十九日服完，他明显感觉身子轻快了许多，往日的咳嗽乏力渐渐消失，手脚也不再冰凉，周身经脉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暖意流转，这让他彻底坚信，《爻道医诠》中的修行之法，绝非虚妄，而是真正能实操的大道。
这日，恰逢寒露节气，寒露为二十四节气中第十七节气，阴气渐盛，阳气内敛，正是秘典中记载的引气入体的最佳天时。书中言：“寒露之日，戌时心包经流注，天地之气收敛，山川脉气归于地脉，择地势高、背风向阳之地艮位属土主稳，以六爻占得地天泰卦，配合导引之法，可引天地清浊二气入体，洗练凡躯，踏入引气境。”
苏砚辞早早便做好准备，戌时将至，他背着药篓，里面装着三枚铜钱、一盏油灯、一方青石砚，独自往村后后山的望气台走去。望气台是后山一处平缓的高地，背靠着山壁，面朝东方，地势高阔，无遮挡，正是秘典中所说的艮位吉地，平日里少有人来，恰好适合隐秘修行。
山风渐凉，戌时一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散尽，星辰渐渐浮现，天地间的气息愈发沉静，清冽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凉意。苏砚辞走到望气台中央，按书中导引之法，盘膝坐定，腰背挺直，舌尖轻抵上颚，双目微闭，先调整呼吸，摒弃心中杂念，周身放松，进入心静无波的状态。
心静之后，他取出三枚铜钱，放在青石砚上，双手合十，默念秘典中的起卦口诀：“太极分判，两仪相生，六爻列位，三才相从，以我之念，占天地气，地天泰卦，引气入躯。”
念罢，他双手轻摇铜钱，缓缓撒在青石砚上，一连摇六次，成六爻之卦。第一次得少阴，第二次得少阳，第三次得老阳，第四次得老阴，第五次得少阴，第六次得少阳，对照秘典卦象，正是地天泰卦，坤上乾下，天地交泰，阴阳相合，大吉之卦，恰好契合引气入体的卦象要求。
苏砚辞心中一喜，却依旧保持心静，不敢有半分浮躁，秘典中反复强调，修行者最忌心浮气躁，六爻占断，心乱则卦乱，卦乱则气乱，气乱则功亏一篑，尤其是引气入体之初，凡躯脆弱，稍有不慎，便会被天地浊气侵入经脉，落下病根。
他按地天泰卦的方位，调整身姿，乾位南方对心，坤位北方对肾，阴阳交汇于丹田，随后开始运转秘典中的爻道引气诀。这引气诀不同于普通的吐纳法，而是结合六爻生克，配合天时地利，吸气时，吸天地清阳之气，对应乾卦，入膻中穴；呼气时，呼体内浊阴之气，对应坤卦，从涌泉穴排出，一呼一吸，皆与天地气息同步，每一次呼吸，都契合卦象生克。
起初，他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流，在周身游走，难以引入体内，他便以六爻卦象为引，意念集中于丹田，守中抱一，不急不躁，持续吐纳。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星辰渐亮，寒露的雾气沾湿了他的衣衫，他忽然感觉周身经脉一畅，一股温和清润的天地之气，顺着鼻息、毛孔，缓缓涌入体内，沿着经络流转，最终汇聚于丹田，形成一丝微弱却纯净的气感。
这便是引气入体，踏入修真第一道门槛——引气境。
苏砚辞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泽，周身疲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他能清晰感受到山间草木的气息，能听到远处虫鸣的细微声响，甚至能感知到脚下地脉缓缓流动的脉气，这是凡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抬手摸了摸丹田处的气感，又看向青石砚上的六爻卦象，心中感慨万千，父母留下的这本秘典，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而这结合六爻、天时、地利、药方的修行之路，绝非坊间俗套的修仙道，而是独属于他的爻道医仙之路。
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是村里的药农老周头，声音带着焦急：“砚辞，砚辞在吗？快下山，我家孙儿忽然高热不退，浑身抽搐，村里的偏方都不管用，你快看看去！”
苏砚辞闻言，立刻起身，收起铜钱和秘典，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有丝毫耽搁，快步往山下跑去。他深知，《爻道医诠》中所言，修者先医己，再医人，如今他已引气入体，又懂六爻辨症、古方用药，恰好可以用所学，救治乡邻，这也是爻道医道的本心。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起卦，占患儿病症，六爻落下，得火水未济卦，离上坎下，火炎上，水润下，阴阳不交，对应患儿心火旺、肾水亏，高热惊厥，需择子时肾经流注，用爻象退烧汤，此方在秘典中有详细记载，实操性极强，所用皆是山间常见草药，搭配六爻方位煎药，可快速退烧。
苏砚辞脚步不停，心中已然想好药方、煎药时辰、方位，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条以爻为道、以医为心的修真路，从这一刻，正式启程，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本《爻道医诠》背后，还藏着父母离世的真相，藏着上古爻道修真的隐秘，藏着天地三才的终极奥秘，属于他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章 六爻断症，古方救童
苏砚辞快步走下山，夜色已深，山间小路崎岖，换做以往，他必定要小心翼翼，缓步而行，可如今引气入体，感官敏锐许多，脚下步伐轻快稳健，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到了老周头家门前。
老周头家的院子里灯火昏黄，几户乡邻闻讯赶来，围在屋门口，神色焦急，低声议论，却都束手无策。乡村之中，缺医少药，平日里小病小痛尚可靠土方子硬扛，可一旦遇上急症，便只能听天由命。
见到苏砚辞到来，众人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纷纷让开道路。
“砚辞，你可算来了。”老周头眼圈发红，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我家孙娃子从午后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烧，我用土方子擦了身子，非但没退，反而越烧越凶，天黑之后直接开始抽搐，牙关紧咬，喊也喊不应，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啊。”
苏砚辞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进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燥热之气扑面而来，土炕上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面色通红，嘴唇干裂，浑身不时抽搐，呼吸急促而微弱，情况十分危急。寻常郎中见了这般景象，只怕也要束手无策，乡村之中，孩童高热惊厥，本就是凶险之症。
苏砚辞走到炕边，伸手轻轻搭在孩童手腕脉门处。
引气入体之后，他的感知远超常人，指尖刚一触碰脉搏，便清晰察觉到脉象浮数而乱，心火亢盛，肾水亏虚，水火不济，与他路上所占火水未济卦完全对应。
离火在上，坎水在下，火上炎而水下行，阴阳相隔，不得交融，对应人体便是心肾不交，阳气浮越于外，阴气耗损于内，故而高热不退、神识昏蒙、肢体抽搐。
“怎么样，砚辞，能治吗？”一旁的老周头声音颤抖。
苏砚辞收回手，神色平静，开口道：“周伯，孩子是急惊风，心火旺，肾水弱，阴阳不调，只要及时用药，稳住气机，便能退下来。”
“可村里的草药都用遍了，没用啊。”老周头急道。
“寻常药方不对时辰，不对方位，药力散而不聚，自然无用。”苏砚辞缓缓说道，“我用古方，按六爻择时择位煎药，一个时辰之内，必能退烧。”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在他们眼中，苏砚辞只是略通草药，可此刻言语之间，沉稳笃定，竟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度。
苏砚辞不再耽搁，开口报出药方：“金银花二钱，连翘一钱半，淡竹叶一钱，麦冬一钱，玄参八分，生甘草五分，灯心草三根。”
这便是《爻道医诠》中记载的爻象退烧汤，专为小儿高热惊厥、心肾不交所设，药材寻常，山间随处可见，重在煎药的天时与方位。
他继续吩咐：“周伯，你让人立刻去采新鲜药材，务必带露采摘，不可经日晒。我去你家灶房，布煎药方位。”
老周头不敢迟疑，立刻让邻里青壮年进山采药。乡村之人，常年与草木打交道，辨认这些草药轻而易举，不过片刻，药材便已采回，鲜嫩带露，药力最足。
苏砚辞来到灶房，先看方位。
灶房坐北朝南，东方为震木，主生发，利于药力升发散热；北方为坎水，主阴，可助滋阴降火。煎药需取木水相生之位，方能契合火水未济转水火既济之卦意。
他将药罐稳稳放在东方震位，又在灶膛下方垫了一块青石，对应艮土，稳固药气，不让药力散失。
一切布置妥当，恰好到子时。
子时对应胆经与肾经，阴气最盛，阳气初生，正是滋阴降火、调和阴阳的最佳时辰。
苏砚辞亲自添火，控制火候，先用武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熬。他双目微闭，心神守一，丹田内一丝微弱气机缓缓运转，指尖轻扣，暗中再起一卦，占药效吉凶。
六爻落下，得水火既济卦，坎上离下，阴阳相交，气机和顺，大吉。
苏砚辞心中安定。
卦象既吉，药效必成。
一炷香之后，药汤熬成，色泽清透，气息微苦而清香。苏砚辞将药汤倒出，晾至温热，走到屋内，扶起孩童，小心翼翼撬开牙关，将药汤缓缓喂下。
孩童昏迷之中，吞咽艰难，苏砚辞便以指尖轻按孩童人中、合谷、内关三穴，以自身微弱气机辅助药力通行经络。
这是他第一次以自身灵气辅助行医，手法生疏，却精准无误，皆是《爻道医诠》中所传实操手法。
药汤喂完，不过半柱香功夫，孩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抽搐缓缓停止，脸上的赤红慢慢褪去，原本紧绷的肢体也松弛下来，虽然依旧昏睡，却已无凶险之象。
老周头伸手摸了摸孙儿额头，惊呼一声：“退了！烧退了！不烫了！”
围在屋外的乡邻纷纷涌进来看，见到孩童安稳睡去，神色舒缓，一个个惊叹不已。
“砚辞这本事，也太神了。”
“方才还抽搐得吓人，一碗药下去就安稳了。”
“这哪里是懂草药，这是神医手段啊。”
议论声中，尽是敬佩。
苏砚辞却并未多言，只是叮嘱老周头：“孩子今夜会安稳入睡，明日清晨醒后，再用粳米、山药、茯苓熬粥，养胃气，固根本，三日内不可吃荤腥油腻，安心休养即可。”
老周头连连点头，感激涕零，就要下跪道谢，苏砚辞连忙扶住。
“周伯，不必如此，乡邻之间，本就该相互照应。”
他不愿多留，客套几句，便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小院。
夜色更深，山间万籁俱寂。
苏砚辞关上门，盘膝坐在炕头，再次取出《爻道医诠》，细细翻看。
今日救孩童，是他第一次将六爻断症、古方用药、时辰方位、自身灵气结合实操，效果远超预期，也让他更加明白，此书所载之道，并非虚无缥缈的修仙，而是实实在在、可用可行的天地大道。
医为用，修为体，爻为纲，三者合一，方为完整路径。
他闭目回想今日引气入体的感受，丹田内那一丝灵气微弱却纯净，如同星火，虽小，却有燎原之基。按照《爻道医诠》记载，引气境共分九层，一层养气，二层通脉，三层开窍，层层递进，每一层突破，都需契合天时地利，配合六爻卦象，辅以草药养身，不可强求，不可冒进。
他如今只是引气一层，刚入门槛，根基尚浅，需稳扎稳打，先固凡躯，再修灵气，先通医理，再明爻道。
苏砚辞心中已有规划。
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不急于求成，一边以草药与吐纳稳固引气一层修为，一边继续深研六爻，熟练断卦、辨气、识地，同时多为乡邻诊治，以医入道，以行证心。
修行之路，漫长且远，急不得，躁不得。
唯有脚踏实地，步步为营，方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盘膝坐定，按照爻道引气诀，再次开始吐纳。子时将过，丑时将至，天地阴气渐退，阳气微升，正是养气的好时机。
小院之中，灯火微弱，少年闭目静坐，灵气缓缓流转，与天地气息相融。
一条与众不同的修真路，就此一步步铺开。
第三章 望气辨脉，山中寻药
自那夜救下老周头的孙儿，苏砚辞在青石村的名声，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前，村里人只当他是一个孤苦、懂事、略懂草药的少年，多是怜惜与照顾；而如今，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敬畏、信服，甚至隐隐的尊崇。
在缺医少药的深山村落，能救命、能治病的人，便是最受敬重的人。
此后几日，陆续有乡邻找上门来，或为头疼脑热，或为风湿骨痛，或为陈年旧疾，苏砚辞皆以六爻断症，按天时方位开方用药，无一不效。
他开药极简单，多是山间常见草药，从不索要分毫，有人过意不去，送来米面粗粮，他也只取够糊口之量，不多贪占。
《爻道医诠》有云：医道无求，心正药灵；心有贪念，卦乱气散。
苏砚辞牢记于心。
这一日，天朗气清，霜降将至。
霜降为二十四节气中第十八个节气，气肃而凝，露结为霜，天地阳气进一步收敛，地脉之气沉于土中，最适宜采挖根茎类药材，药力最为厚重。
苏砚辞清晨起身，先在院中以铜钱起一卦，占今日进山吉凶与药气方位。
六爻摇动，落在艮为山卦，艮上艮下，止而稳固，主山中安稳，无凶险；二爻动，变艮变巽，巽为风，为东南，主东南方位药气最盛，多根茎厚药。
卦象清晰，无凶无险，利于采药。
苏砚辞收拾妥当，背上药篓，带上小锄、镰刀、干粮，独自往村后东南方深山行去。
寻常村民进山，只敢在山脚附近，不敢深入，怕迷失路径，怕遇上猛兽，可苏砚辞如今引气一层，感官远超常人，耳聪目明，能闻草木之气，能辨地脉之形，深山之中，反倒比寻常人更安全。
他一路慢行，目光扫过两旁草木，心神平静，丹田气机缓缓运转，以《爻道医诠》所载望气之法，观山川草木气息。
在他眼中，草木不再只是草木，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气脉，或清或浊，或强或弱，或浮或沉，灵气浓郁之处，草木青翠，气脉明亮；灵气稀薄之处，草木枯黄，气脉暗淡。
这便是望气。
非修出内气、心神纯净者不可见。
行至半山腰，东南方位，一片平缓坡地，草木青翠，气脉明显比别处浓郁，隐隐有淡白之气升腾，正是卦象所示药气旺盛之地。
苏砚辞停下脚步，细细观察。
地面之上，多生苍术、防风、柴胡之类草本，而土下，必有根茎厚重、药力充足之药。
他蹲下身子，以小锄轻轻刨开泥土，不多时，一截黄褐色、粗壮肥厚的根茎显露出来，根茎纹路清晰，气味醇厚，正是《爻道医诠》中记载的养气要药——伏牛山黄精。
黄精分多种，唯有深山霜降之前、气脉汇聚之地所生黄精，方可称为养气黄精，能补丹田虚损，助引气境修士稳固气机，增强灵气，比寻常草药珍贵数倍。
苏砚辞小心翼翼将整株黄精挖出，根茎完整，无破损，药力保存完好。
他继续在附近探寻，望气而行，又陆续找到山药、茯苓、远志、酸枣根等药材，皆是适合修行者养身、安神、通脉之物。
采药之时，他也不忘时刻起卦，每换一处方位，便占一卦，辨地气吉凶，避阴邪湿寒之地。
行至一处山涧旁，地势低洼，水气浓重，一股微弱浊气隐隐弥漫。苏砚辞心中一动，指尖轻扣，起卦占之，得水泽节卦，坎上兑下，水过盛则伤身，主此地阴寒过重，不宜久留，亦不宜采药。
他当即转身，不再靠近，往高处向阳之地行去。
修行之人，首重避凶趋吉，六爻之用，不仅在于断病、用药，更在于日常行止，时时刻刻合于天地，方能不损自身。
临近正午，午时一到，阳气最盛，心经流注。
苏砚辞寻一处向阳青石，盘膝坐下，取出干粮，简单进食，随后闭目吐纳，借午时阳气，稳固自身灵气。
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和煦，天地阳气旺盛，融入体内，丹田内那一丝灵气，缓缓壮大一丝，虽微不可察，却实实在在有所精进。
引气一层，本就是缓慢积累之功，无捷径可走。
午后，他继续采药，直至日头偏西，药篓已然装满，皆是上品药材，足够他使用一段时日。
正准备下山，他忽然察觉到，远处一处山坳之中，有一丝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气，隐隐透出，不同于寻常草药之气，清而不浮，润而不寒，极为奇特。
苏砚辞心中好奇，循气而行。
越靠近那处山坳，灵气越清晰，草木越发青翠，连空气都温润许多。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山坳中央，生着一株奇特植物，茎干直立，叶片对生，顶端开着一朵淡紫色小花，花朵不大，却灵气逼人，周围三尺之内，杂草不生，地气纯净。
苏砚辞心中一震，立刻在脑中回想《爻道医诠》图谱。
片刻之后，他认出此药。
紫晕草。
并非凡俗草药，而是只有地脉灵气汇聚之处才会生长的灵草，对于引气二层修士通脉有奇效，更能辅助六爻占断，让心神更静，卦象更准，在凡俗深山之中，极为罕见。
苏砚辞压下心中惊喜，小心翼翼将紫晕草连根挖出，用湿布包裹，放入药篓深处，避免灵气散失。
今日进山，不仅收获充足养气草药，还得一株灵草，可谓收获远超预期。
日头西斜，暮色将至。
苏砚辞不再停留，循着来路，快步下山，回到村中。
刚进院子，他便看到老周头站在门口，神色焦急，来回踱步，像是等候已久。
“周伯，出什么事了？”苏砚辞开口问道。
老周头见到他，立刻上前，声音急促：“砚辞，你可回来了，村里出事了，老李家那口子，上山砍柴，从山坡摔下来，腿断了，流血不止，脸色惨白，眼看就要不行了，你快过去看看！”
苏砚辞神色一凝。
外伤出血，骨折失气，加之深山阴寒之气入侵，极易引动体内气机紊乱，对于凡俗之人，乃是凶险急症。
他二话不说，放下药篓，拿起随身携带的草药包，跟着老周头，快步向老李家赶去。
路上，他暗中起卦，占伤者吉凶。
六爻落下，得地泽临卦，坤上兑下，阴气渐盛，阳气受损，主伤者气血大亏，生机微弱，但卦无大凶，尚有生机，只要及时止血、接骨、补气，便可保住性命。
苏砚辞心中有底，脚步更快。
医者之道，不分早晚，不问难易，见危必救，方合本心。
第四章 接骨固气，爻针止痛
老李家院内，早已围满乡邻，气氛压抑沉重。
屋中，一名中年妇人躺在木板上，左腿小腿明显变形扭曲，皮肉肿胀发紫，裤脚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时而昏迷，时而**，痛苦不堪。
骨折之痛，本就难忍，加之失血过多，气血两虚，随时可能气绝。
村里老人懂些粗浅接骨手法，可面对这般严重的骨折、大量出血，根本不敢动手，一旦接错，不仅腿保不住，人也可能当场没命。
见到苏砚辞到来，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砚辞，你看看，还有救吗？”老李眼圈通红，声音沙哑，妻子是家中顶梁柱，若是没了，家也就垮了。
苏砚辞走到近前，先不急于动手，凝神观察伤者面色、气息，再搭脉诊脉。
脉象芤虚，轻按有空虚之感，重按则无，典型失血过多、气血大亏之象；左腿骨折，骨断筋伤，地气寒邪侵入经络，气血淤堵，不通则痛，痛极则气散。
他心中快速起卦，断伤势、辨方位、定时辰。
此刻申时，膀胱经流注，阳气渐退，阴气初生，利于止血、固气、接骨；接骨需面向东北艮位，艮为土，主稳固，利于骨骼愈合；止痛需用爻针之法，以气代针，通经络，止剧痛。
《爻道医诠》有载：骨折之症，先止痛，次止血，再接骨，后固气，四步缺一不可，且需合方位、顺时辰。
“大家都退出屋外，留两个人帮忙即可，不要围在这里，人气杂乱，影响气机。”苏砚辞开口，语气沉稳，不容置疑。
众人闻言，纷纷退出屋外，只留下老李与老周头二人。
苏砚辞先从草药包中取出几样草药：仙鹤草、蒲黄、艾叶、灶心土。
四味药，皆是止血要药，寻常可见，重在配伍与用法。
他将草药快速揉碎，混合在一起，用随身携带的温水调和，敷在伤者出血最严重之处，再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草药敷上不过片刻，鲜血渗出便明显减缓，渐渐止住。
止血完成，第二步，止痛。
寻常止痛，无用且伤身，苏砚辞用的是《爻道医诠》所载爻针之法，不用真针，以自身灵气凝聚指尖，点按伤者经络穴位，以气通脉，以气止痛。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守一，丹田内微弱灵气运转至指尖。
他指尖轻点，依次落在伤者合谷、足三里、阳陵泉、承山四穴。
每点一穴，便注入一丝温和灵气，疏通堵塞经络，散除淤阻气机。
不过数息功夫，原本痛苦**、浑身抽搐的妇人，**渐渐减弱，身体不再紧绷，神色舒缓许多，虽依旧虚弱，却已不再剧痛难忍。
老李与老周头看在眼里，震惊得说不出话。
不用针，不用药，只用手指点几下，便止住这般剧痛，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苏砚辞无暇顾及旁人神色，专注于第三步，也是最关键一步——接骨。
他让老李扶住伤者上身，老周头稳住伤者右腿，自身蹲在左腿伤处，面向东北艮位，双手轻轻握住断骨上下两端。
他凝神感知，以灵气探入伤者皮肉之下，清晰感知断骨位置、错位方向、筋脉缠绕，分毫毕现。
凡俗接骨，靠手感、靠经验，多有偏差；而修者接骨，以气探骨，精准无比，不伤筋，不损脉。
苏砚辞屏住呼吸，双手微微用力，手法轻柔却稳定，顺着骨骼自然形态，缓缓复位。
“咔。”
一声轻微骨响，断骨精准对接。
整个过程，快、准、稳，伤者只是闷哼一声，并未承受过多痛苦。
接骨完成，苏砚辞长出一口气，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以他引气一层修为，连续施术，灵气消耗极大，面色也微微发白。
他不敢停歇，立刻进行第四步，固气养骨。
他取出提前备好的木板、布条，小心将伤者左腿固定，松紧适度，既稳固骨骼，又不阻碍气血运行。
随后，他开出一方：“当归三钱，川芎二钱，桃仁一钱，红花五分，骨碎补二钱，续断二钱，黄芪三钱，大枣五枚。”
此方为接骨固气汤，活血化瘀，接骨续筋，补气养血，适合骨折后期恢复。
“此药，明日辰时，面朝东方煎服，每日一剂，连服二十一日，骨骼可稳固愈合，日后行走无碍，不会留下残疾。”苏砚辞叮嘱道。
老李连连点头，跪地便要磕头，苏砚辞连忙扶起。
“李叔，不必如此，安心照顾便是，切记这几日不可挪动伤腿，不可受凉，饮食清淡，以粥汤为主。”
交代完毕，苏砚辞才走出屋。
屋外乡邻见他出来，纷纷围上前来，询问情况。
“人保住了，腿也能治好，安心休养即可。”苏砚辞简单说道。
众人一片惊叹，看向苏砚辞的目光，已然近乎敬畏。
止血、止痛、接骨、固气，一气呵成，手法神妙，效果立竿见影，这绝非普通乡间医者能做到。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砚辞，你这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也太神了。”
苏砚辞淡淡一笑，并未细说：“只是家传一些粗浅医术，碰巧能用罢了。”
他不愿暴露《爻道医诠》与修行之事，财不露白，道不露形，在凡俗村落，太过异类，并非好事。
简单回应几句，苏砚辞便告辞离开，回到自家小院。
一进门，他便盘膝坐下，运转吐纳，恢复消耗的灵气。
今日连续施术，灵气耗损大半，心神也耗损不少，需及时调养，否则有损根基。
他取出今日采得的黄精，切下一小片，含在口中，缓慢咀嚼咽下。
黄精药力温和醇厚，入体之后，缓缓滋养丹田，补充耗损灵气，比吐纳更快。
一炷香功夫，耗损灵气恢复大半，身心重新恢复平稳。
苏砚辞睁开眼，心中明白，随着他医术显露，日后找上门的病患只会越来越多，救人虽合医道，却也会耗损自身修行时间与灵气，必须找到平衡。
救该救之人，行可行之善，不滥救，不妄为。
同时，他也需加快修行进度，早日突破引气二层，通经络，强体魄，灵气充足，方能既救人，又不误修行。
夜色降临，小院重归安静。
苏砚辞再次盘膝，静心吐纳。
月光洒落，少年身影安静而坚定。
道在日常，道在举手投足，道在每一次救人，每一次采药，每一次起卦。
第五章 六爻演机，村中风波
霜降一过，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山间清晨，已然有薄霜凝结。
苏砚辞的日子，依旧规律而平静。
每日清晨起卦，辨一日吉凶；上午或采药、或为人诊治；午时、子时静心吐纳；夜晚深研《爻道医诠》，精修六爻，巩固修为。
不过半月，他引气一层修为已然稳固无比，丹田灵气比初入引气时，浓郁数倍，感官、体力、反应，都远超凡俗之人，指尖灵气运转，已然能做到收发自如。
按照这般进度，再有一月左右，便可尝试冲击引气二层，通脉开窍。
引气二层，通十二正经，灵气可在经络中自由运转，望气更清，断卦更准，医术也会更上一层。
苏砚辞不急不躁，按部就班。
这日清晨，他如往常一般，在院中以三枚铜钱起卦，占今日吉凶。
六爻落下，卦象却让他微微皱眉。
得天水讼卦，乾上坎下，主口舌、纷争、是非、外扰。
卦象显示，今日村中，会有外来之人，引发纷争口舌，且与他自身相关。
苏砚辞神色平静，心中已有防备。
青石村偏僻封闭，平日里极少有外人进入，如今卦显讼卦，必有异常。
他收好铜钱，如常收拾草药，整理院落，不动声色，静静等待。
临近午时，村口方向，果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之声，不同于乡邻平日说话，声音陌生，带着蛮横之气。
苏砚辞站起身，缓步向村口走去。
村口围了一大群村民，人群中间，站着三个陌生男子，皆是短打装束，腰挎柴刀，面色骄横，一看便不是良善之辈。
为首一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正对着村民大声呵斥：“我告诉你们，这片山，从今往后，就是我们的了，上山采药、砍柴、打猎，都要交钱，一文钱都不能少，谁敢不交，就别想进山。”
村民们又怒又怕，敢怒不敢言。
深山村落，靠山吃山，若是不能进山，等于断了生路。
有人壮着胆子开口：“你们是什么人？这山祖祖辈辈都是我们村里的，凭什么给你们交钱？”
“凭什么？”壮汉冷笑一声，伸手推了那人一把，“就凭我们拳头硬，不服气？那就试试。”
村民们更加愤怒，却无人敢上前。
这三人，一看就是外乡来的泼皮无赖，蛮横不讲理，村民淳朴善良，哪里是对手。
壮汉见众人不敢反抗，更加嚣张，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看到站在后方、神色平静的苏砚辞，眼中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指着苏砚辞，开口道：“我听说，村里有个小郎中，很会采药，天天进山，采的都是好药，应该很有钱，先从他开始收钱，不交钱，以后别想进山。”
另外两人立刻附和，朝着苏砚辞围过来。
村民们脸色一变，纷纷看向苏砚辞，眼中带着担忧。
苏砚辞神色依旧平静，上前一步，淡淡开口：“这山是天地山川，并非你家所有，凭什么收钱？”
“凭什么？就凭我想收。”壮汉蛮横道，“我不管你是什么郎中，要么交钱，要么以后别进山，二选一。”
苏砚辞看着三人，暗中指尖轻扣，再起一卦，占三人来路与吉凶。
六爻落下，风天小畜变巽为风，主三人无根基，无依仗，只是一时流窜作恶，外强中干，并无真正底气，且今日时辰对他们不利，阳气克身，不敢真正妄动。
卦象已明，苏砚辞心中有数。
他不慌不忙，开口道：“钱，我不会交，山，你们也占不了，趁早离开，还能平安无事，若是继续纠缠，后果自负。”
“小崽子，还敢嘴硬！”壮汉大怒，抬手就朝苏砚辞脸上扇去。
村民们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壮汉出手又快又狠，在他看来，一个瘦弱少年，随手就能打翻。
可他手掌刚到半途，苏砚辞身形微微一侧，轻描淡写避开，同时指尖轻轻一弹，一丝微弱灵气射出，精准点在壮汉手腕穴位。
“哎哟！”
壮汉一声痛呼，手腕瞬间麻木，抬不起来，剧痛难忍。
他脸色一变，又惊又怒：“你敢动手？”
“是你先动手。”苏砚辞淡淡道。
另外两人见状，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挥拳就打。
苏砚辞神色不变，引气一层修为，远超凡俗，身形灵活躲闪，同时指尖轻弹，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点中对方穴位。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也相继痛呼倒地，手腕、肩膀麻木疼痛，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三息，三个蛮横壮汉，全部被制服。
村民们目瞪口呆，满脸不敢置信。
在他们眼中，苏砚辞只是一个文弱少年，懂医术，性子温和，可此刻出手，轻描淡写，便制服三个壮汉，身手之强，超乎想象。
壮汉又惊又怕，看着苏砚辞的目光，充满恐惧，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根本不是好惹的。
“你……你等着，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壮汉放下一句场面话，带着另外两人，狼狈不堪，转身就跑，一刻不敢停留。
直到三人消失在山路尽头，村民们才回过神，爆发出一阵欢呼。
“砚辞，你太厉害了！”
“没想到你不光医术好，身手也这么强。”
“这下好了，那些无赖不敢再来了。”
苏砚辞淡淡一笑：“他们只是外乡无赖，欺软怕硬，不敢真的作恶，不必放在心上。”
他心中清楚，此事并未完全结束。
天水讼卦，主口舌纷争，不会轻易平息，这三人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或许还会回来，或许会引来更多人。
修行之人，虽不惹事，却也不怕事。
苏砚辞回到院中，再次起卦，占后续变化。
卦象显示，三日内，无赖会复来，且人数更多，但依旧无大凶，只需以静制动，以爻破局，便可安稳化解。
他心中已有计划。
不主动招惹，也不被动挨打，以六爻辨机，以实力护身，以医道稳村。
午后，苏砚辞不再外出，留在院中，深研六爻纷争化解之法，同时稳固灵气，做好应对准备。
夜色降临，月光依旧。
只是这一次，平静之下，暗藏一丝风雨将至的气息。
苏砚辞盘膝静坐，神色平静，心神如镜。
无论风波如何，道心不变，便一切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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