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灾星。他们说我不该活在这世上。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该活着,但我更不该死。”
夜无咎走后,月如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血月一点点西沉。
幽冥界最深处。
比十殿阎罗还要深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是谁在三百年前将她的魂魄从锁妖塔废墟中捞出来?又是谁将她塞进了沈凌霜的躯壳?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越想挣脱,缠得越紧。
“不想了。”月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想太多没用,不如练剑。”
她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凌晨的夜风很凉,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月如闭眼深吸一口气,握紧铁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七绝剑气。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每一剑都带着淡紫色的幽冥之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第四式——她卡住了。
前世她修炼到第四式“剑荡八荒”的时候,足足用了三年时间。这一世虽然有前世的经验,但身体根基太差,经脉太窄,灵力储量太少,根本支撑不起第四式的消耗。
“看来得先练体。”月如收剑入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这具身体太弱了,连前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她正盘算着从哪里弄到练体的资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月如眉头微皱,闪身躲到了院墙的阴影中。
院门被一脚踹开,三个少年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个推她下水的沈玉郎。
“那个丑八怪呢?”沈玉郎环顾四周,语气嚣张,“不是说她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发疯吗?”
身后两个跟班——一个是二房的旁支子弟沈玉书,一个是二房的门客之子赵恒——连忙附和。
“玉郎少爷,我刚才确实看到她在院子里比划,可能回屋了?”
“要不咱们敲门?”
沈玉郎撇了撇嘴,走到月如的房门前,抬脚就要踹。
“不用敲,直接——”
“直接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玉郎猛地转身,看到月如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月光下,她一身白衣,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沈玉郎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又挺起胸膛:“丑八怪,你吓唬谁呢?我告诉你,上次没淹死你是你命大,这次——”
“这次怎么?”月如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再推我一次?还是打算直接杀了我?”
沈玉郎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嘴上却不饶人:“杀了你又怎样?你一个三房的庶女,死了也没人管!”
“是吗?”
月如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但沈玉郎却觉得像是有一座山压了过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你做了什么?”沈玉郎脸色发白,后退了半步,“你对我施了什么妖法?”
月如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沈玉郎退到了院墙边,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
“你……你别过来!”他尖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我爹是二房的家主!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月如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二岁的少年,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
“沈玉郎。”月如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过来吗?”
沈玉郎拼命摇头。
“因为,”月如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阎王爷不收我。他老人家说了,我命太硬,谁碰谁死。 ”
沈玉郎的瞳孔骤缩,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你……你是鬼……你是鬼!”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两个跟班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跟着跑了。
月如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冷笑渐渐收敛。
“吓唬小孩子,有意思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月如抬头,看到夜无咎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有意思。”月如耸了耸肩,“谁让他先来招惹我的。”
夜无咎从屋顶上跳下来,将酒壶递给她:“喝一口?”
月如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幽冥界的酒?”她咳嗽了两声,“怎么这么烈?”
“幽冥醉,三百年陈酿。”夜无咎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全是在吓唬他。”
月如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阎王爷确实不收你。”夜无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你的生死簿上,名字是被人划掉的。不是阎王爷划的,是比阎王爷更高的存在。”
月如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更高的存在?”
“天道的规则是——人死如灯灭,魂魄入轮回。”夜无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月如心上,“你的魂魄在锁妖塔中已经碎了,不可能再入轮回。但有人硬是将你碎掉的魂魄拼了起来,重新塞进了一具活人的身体里。”
“这是……逆天而行?”
“不。”夜无咎摇了摇头,“这是逆命而行。比逆天更疯狂,也更危险。 ”
月如沉默了。
良久,她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无咎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月如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答案——
因为她有用。
因为她是一枚棋子。
因为在下棋的那个人眼里,她的死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帮那个人达成什么目的。
月如仰头将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夜无咎,”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重活这一世,只是为了替别人送死——你会帮我吗?”
夜无咎沉默了很久。
“会。”
“为什么?”
“因为,”夜无咎转过身,背对着月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棋子。我们是一样的。 ”
月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鬼差,其实和她一样可怜。
第二天一早,月如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推开房门,看到院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正是二房的家主——沈天禄。
沈玉郎跟在他身后,鼻青脸肿,像被人揍了一顿。
“沈凌霜!”沈天禄的声音像是冬天的北风,“你昨夜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月如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二伯父,我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都没做?那我儿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他自己摔的?”月如歪了歪头,“小孩子皮,摔跤很正常。”
沈天禄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你别狡辩!玉郎说了,你昨夜对他施了妖法,吓得他跑回家的时候摔了好几个跟头!”
月如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二伯父,我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的凡人,怎么施妖法?您太高看我了。”
沈天禄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他冷哼一声:“我不管你有没有施妖法,总之,你吓到了我儿子,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二伯父想怎么算?”
“跪下来,给玉郎磕三个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月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跪?”
“对,跪。”沈天禄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一个三房的庶女,给我儿子磕头,不算委屈你。”
院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月如站在门口,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像一株傲然挺立的寒梅。
她看着沈天禄,看着沈玉郎,看着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二伯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沈凌霜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禽兽。 ”
全场哗然。
沈天禄的脸色涨得通红,手指着月如,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好大的胆子!”
他抬手就要打人,但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扣住了手腕。
“二叔,够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穿月白色长袍,腰悬青玉佩,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像是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
沈明远。沈家嫡长子,长房少主。
沈天禄看到他,脸上的怒意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不善:“明远,你来做什么?”
“三叔让我来看看。”沈明远松开沈天禄的手腕,微笑道,“二叔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凌霜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她骂我是禽兽!”
“那也是您先让她下跪的。”沈明远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不软,“凌霜妹妹好歹是三房的嫡长女,让她当众给玉郎下跪,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沈家欺负人。”
沈天禄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狠狠瞪了月如一眼,甩袖而去。
沈玉郎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月如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月如回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个小崽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人群散去后,沈明远转过身,看着月如。
“凌霜妹妹,你没事吧?”
月如摇了摇头:“多谢明远哥哥。”
沈明远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学过剑?”
月如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小时候跟着家里的护院学过几招,强身健体而已。”
“是吗?”沈明远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铁剑的手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护院的剑法,还真是不错。 ”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月如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人,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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