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清明。
汴河两岸人声鼎沸,虹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艘漕船正从桥下穿过,桅杆太高,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放倒桅杆,桥上的人探出身子张望,小贩的担子险些被挤落水中。
张择端坐在虹桥南岸的茶棚里,面前摊着一卷绢帛,手中捏着三支不同粗细的笔。
他没有看船。
他在看人。
确切地说,他在看一个站在桥栏杆边的青衫文士。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捏着一把折扇,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身旁随从说着什么。
张择端将最后一笔落在绢帛上,那文士的侧脸便永远定格在了画中。
“画完了?”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择端没有抬头,将三支笔依次收入笔帘:“赵相公要的人,画好了。”
赵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桥上的青衫文士:“你可知道那是谁?”
“不必知道。”张择端将绢帛卷起,用细麻绳扎紧,“枢密院要谁,我便画谁。画完了,交差,领钱,两清。”
赵鼎笑了,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幅不要。”
张择端的手顿住了。
“不要?”
“这幅画的是侧脸,看不清面目。”赵鼎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我要正脸。明日此时,他还会经过这里。你换个位置,画正面。”
张择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赵鼎。
太常寺少卿,二十八岁,朝中最年轻的主战派。这在汴京城不是什么秘密。但张择端知道另一个秘密——赵鼎每隔三日就会出现在这茶棚,每次都会让他画一个人,有时是官员,有时是商贾,有时是街边卖药的郎中。
他从不过问原因。
枢密院给的钱,足够让他闭嘴。
“正面可以,”张择端将银子推回去,“加五两。”
赵鼎没有还价,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张择端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低头继续收拾画笔。茶博士过来续水,他摆摆手表示不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桥上——
青衫文士还在。
但他已经转过身,正面朝向茶棚的方向。
隔着整条汴河,隔着桥上攒动的人头,隔着清明时节的薄雾,张择端清楚地看见,那个人正盯着自己。
面无表情。
张择端心头一跳,本能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绢帛。
等他再次抬头时,青衫文士已经不见了。
连同那个随从。
仿佛从未存在过。
当夜,张择端回到住处,点上油灯,将白日所画的绢帛重新展开。
灯下细看,他觉得哪里不对。
画中青衫文士的侧脸没有问题,笔触精细,轮廓准确,连发髻的纹路都一丝不苟。但整幅画的构图出了问题——文士的位置偏左,右边留出了大片空白,显得失衡。
他当时为什么要这样构图?
张择端闭上眼,回忆白日的场景。茶棚在南岸,虹桥在正前方,青衫文士站在桥栏杆边,偏左侧。他落笔时自然将他放在了画面偏左的位置,右边留给了汴河和远处的城楼。
这是合理的。
但此刻看去,那片空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像是一个预留的位置。
张择端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赵鼎要他画正面。如果明日文士从桥上走过,正面朝向茶棚,那么他的位置应该在画面中央偏右,恰好填满这片空白。
赵鼎从一开始就知道文士今日会站在左侧,明日会站在右侧。
他知道文士的行走路线。
他知道文士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姿态出现。
这不像是跟踪一个人。
这像是在等一个人。
张择端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汴河的涛声穿过夜色,从远处传来。
船工号子早已停了,但水声不断。
像某种倒计时。
次日,张择端换了位置。
他坐在虹桥北岸的一间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恰好可以俯视整座桥。赵鼎已经替他会了账,桌上摆着上好的龙凤团茶,还有一碟酥油鲍螺。
巳时三刻,青衫文士准时出现。
他从南岸上桥,步伐不快不慢,随从依旧跟在身后。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脚步,凭栏远眺汴河。那姿态与昨日如出一辙,只是方向相反——昨日他看的是南岸,今日看的是北岸。
正对着张择端的窗口。
张择端提笔,凝神,落笔。
先是衣袍的轮廓,青色的,被风吹起的褶皱。然后是腰间的玉佩,他注意到那是一块双龙纹玉,不是寻常文士能佩戴的。再是脖颈,喉结,下颌——
文士转过头。
正面,直直地看向窗口。
张择端的笔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文士的脸——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清秀,放在人群中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什么都没有。像两个空洞,像画上去的眼珠。
张择端深吸一口气,继续落笔。
他画过很多人的脸。朝堂上的大臣,街边的乞丐,酒楼里的醉汉,汴河上的船工。每一张脸都有表情,都有故事,都有活着的气息。
这张脸没有。
但他还是画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的文士突然笑了。
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可能察觉。
张择端后背一阵发凉。
他低头看绢帛——画中的文士也在笑。
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画的是文士转头那一刻的表情。那一刻,文士没有笑。
但画里的人,笑了。
张择端猛地抬头,窗外桥上,青衫文士已经转身,正带着随从向北岸走去。那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和昨日一样,像从未存在过。
他低头再看绢帛。
画中人的笑容消失了。
恢复成了面无表情。
张择端的手开始发抖。
他画了十年的画,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是光影?是错觉?还是昨夜没睡好,眼花了?
他将绢帛卷起,匆匆下楼。
赵鼎在楼梯口等他。
“画好了?”
张择端将绢帛递过去,没有说画中人的笑。
赵鼎展开看了一眼,点头:“不错。银子已经付过了。”
他转身要走,张择端叫住了他。
“赵相公。”
“嗯?”
“那个人,是谁?”
赵鼎沉默了片刻,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入袖中。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张择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笔,画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画过一个……不像人的东西。”
赵鼎回过头,目光中多了一丝张择端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太常寺少卿,朝中最年轻的主战派,敢在御前和蔡京对骂的赵鼎,此刻眼中满是恐惧。
“你不该问的。”赵鼎低声说。
“但我问了。”
赵鼎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楼梯上下无人,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是蔡京的门客,名叫陈东。”
张择端一愣。陈东?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学生,去年曾上书弹劾蔡京十大罪状,名动一时。但眼前那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人,怎么可能是上书骂蔡京的太学生?
“他变了。”赵鼎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三个月前,他失踪了七天。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说话,不笑,不怒,不吃酒,不见客。每日只在固定时间出门,走固定的路线,在固定的地方停留。”
“蔡京对他做了什么?”
赵鼎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卷东西塞进张择端手里。
“明日,你去这个地方。到了自然有人接应。记住,这幅画的事,对谁都不能说。”
他快步下楼,消失在人群中。
张择端展开手中的东西——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甜水巷,最深处,第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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