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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ap of Spies

Chapter 2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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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Map of Sp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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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没有去甜水巷。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走出酒楼时,就发现自己被人跟上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一个在街对面的书铺门口翻书,一个在斜对面的肉铺前挑肉,还有一个挑着担子卖馉饳儿的小贩,从酒楼门口一直跟到了州桥。

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张择端在汴京住了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寻常百姓”。

枢密院的人。

或者,是别人的。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州桥,混入人群中。清明时节的汴京城到处都是人,三步一个摊,五步一台戏,想跟丢一个人太容易了。

他在一处卖花摊前停下,假意挑了几枝桃花,借着付钱的空隙回头看了一眼——书铺那人已经跟到了十步之外,正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甩不掉。

张择端没有慌张,将桃花别在腰间,继续往前走。过了州桥就是御街,宽阔笔直,一眼望得到头,在那里更容易被盯上。他必须在上御街之前甩掉尾巴。

他拐进了左边的一条巷子。

这是矾楼后面的小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张择端加快脚步,在巷子的拐角处猛地转身,贴墙站定。

脚步声追了上来。

三个人的脚步声,错落有致。

第一个人出现在拐角时,张择端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第二个人反应很快,伸手去抓张择端的衣领,被他一肘撞开。第三个人没有冲上来,转身就跑。

张择端没有追。

他弯腰看了看倒地的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身上没有腰牌,袖口里藏着短刀。不是枢密院的人。枢密院的人跟踪不用刀。

那是谁的人?

他来不及多想,将那两人的腰带解下,绑了他们的手脚,塞进巷子深处的柴垛后面。然后脱下外袍,翻面穿上——袍子是双面的,一面青色一面灰色,这是他在汴京讨生活的保命手段。

灰袍混入暮色,他快步走出小巷,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住处。

但他没有进门。

他看见门上的锁被人动过了。

锁头朝向不对。他出门时习惯将锁孔朝下,现在锁孔朝右。

有人进去过。

张择端没有犹豫,转身就走。所有家当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留下的东西,他一直带在身上——不是银票,不是地契,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汴京百态图》。

那是他三年来的所有画稿。

每一幅都是枢密院要他画的人。朝臣、武将、宦官、商贾、僧道、医卜、倡优、工匠、乞丐……三百多张脸,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段备注——何时、何地、与谁见面、说了什么、停留了多久。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这册子一旦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三百多颗人头就要落地。

张择端将册子贴身藏好,消失在夜色中。

甜水巷,最深处,第三家。

院门虚掩,里面没有灯。

张择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赵鼎让他来,但赵鼎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他今天打了那三个人,如果他们是赵鼎的人,那就是恩将仇报;如果不是,那就是打草惊蛇。

无论哪种,都不妙。

但他没有别的去处了。住处被人翻过,身上的银子只够住三天的客栈,而那本册子必须尽快交给赵鼎——他已经不想知道这些画是用来做什么的了,他只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汴京。

他推开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歪脖子枣树。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吗?”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

他踏进院子,左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

他猛地转身——门关上了,但门口没有人。

不是风吹的。

汴京四月的风没有这么大。

张择端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刀,那是他在街市上花二两银子买的,从未用过。

“赵相公?”他又喊了一声。

正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不是赵鼎。

张择端没有动。

女人笑了,声音很好听,像汴河春天的水声:“怕什么?赵鼎让你来的,我不会害你。”

“赵鼎在哪里?”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进来,我告诉你。”

张择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个女人坐在灯旁,穿着素白的褙子,乌发挽成高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抬起头,张择端看清了她的脸。

很美。

但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美,是那种让人心慌的美。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让你想看又不敢看。

“张待诏,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是谁?”

“我叫柔娘。”女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矾楼的。”

张择端瞳孔微缩。矾楼,汴京最大的酒楼,七十二家正店之首。那里的女人,不是歌妓,是“女中侍酒”,卖艺不卖身,但陪酒陪笑是常事。

眼前这个女人,不像陪酒的。

“赵鼎让你来这里,是要我交给你一样东西。”柔娘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放在桌上。

张择端认出那是他画的青衫文士。

“这幅画,你已经画过两遍了,”柔娘说,“侧脸和正脸。但赵鼎要的不是这两个。”

她将绢帛展开,指着那片空白。

“他要的是这个。”

张择端皱眉:“空白?”

“不是空白。”柔娘的手指在绢帛上划过,“是留白。你知道画中的留白是什么意思吗?”

“意到笔不到,留与观者想。”

“不对。”柔娘摇头,“在这幅画里,留白的意思是——还有一个你没画。”

张择端心头一跳。

“你画了那个人两次,一次侧脸,一次正脸。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每次出现,身边都有一个随从?”

张择端当然记得。那个随从,身材瘦小,总是站在文士身后半步,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个随从,才是赵鼎真正要你画的人。”

“为什么?”

柔娘将绢帛卷起,放回袖中,站起身。

“因为陈东——你画的那个文士——他已经死了。”

张择端愣住了。

“死了?”

“死了三个月了。”柔娘走向门口,“你画的那个,不是人。”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屋内的影子猛地晃动。

“你画的,是一个已经死了三个月的人。而那个随从,才是真正活着的东西。”

张择端的后背再次发凉。

他想起了画中人的笑,想起了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了那个不存在的笑容。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柔娘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赵鼎说,那是‘画皮’。蔡京养的一批刺客,用特殊的法子把活人的皮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他们不说话,不笑,不怒,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是那个人。他们只是一张人皮,里面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柔娘转过头,灯火照亮了她半张脸。

“不知道。见过的人都死了。”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油灯灭了。

黑暗中,张择端听见她的声音从院子深处传来:

“赵鼎让你画他,不是为了认人。是为了记住。因为人皮会烂,画不会。九百年后,有人看见这幅画,会知道——汴京城里,曾经有过这种东西。”

门关上了。

张择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

汴河的涛声穿过夜色,从远处传来。

像某种倒计时。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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