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站在画案前，盯着《清明上河图》。
他已经盯了三天三夜。
画中八百多个人物，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对照张择端的底本。刘三死了，郑三郎死了，阿骨打失踪了。三个了，还有一百零五个。
但他不知道剩下的一百零五个是谁。
因为张择端的底本上，只写了名字，没写位置。
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查过，有的是朝中大臣，有的是禁军将领，有的是市井商贾，有的是宫中的太监宫女。一百零五个名字，分布在全城各处，像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捞都捞不起来。
他需要张择端。
只有张择端知道，这些人在画中的什么位置。
只有张择端知道，这些人的“画眼”在哪里——那个只要添一笔、人就会死的致命位置。
蔡攸转过身，走出画室，穿过中庭，走下石阶，来到地牢门口。
铁门锁着，两个守卫站在门口。
“开门。”
守卫打开铁门，蔡攸走了进去。
地牢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张择端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卷绢帛，手里捏着笔。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张待诏。”蔡攸蹲下来，看着他，“想好了吗？”
张择端没有回答。
蔡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挎着篮子，站在虹桥南岸的茶棚旁边。
“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择端看了一眼，没有表情。
“认识。”
“她是谁？”
“茶棚隔壁卖花的王婆。”
“她的画眼在哪里？”
张择端沉默。
蔡攸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放在张择端面前。
纸上画着另一个人——一个老人，白胡子，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站在城门口。
“这个人呢？”
“城门口算卦的刘半仙。”
“他的画眼在哪里？”
张择端依旧沉默。
蔡攸叹了口气，站起身。
“张待诏，我不想为难你。但你得明白，你不说，我就一个一个试。画中有八百多个人，我一天试一个，两年就试完了。试对的，人死。试错的，人也死。你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张择端抬起头，看着蔡攸。
“你杀不完的。”
“为什么？”
“因为画中一百零八个人，不是一百零八个独立的个体。他们是一个网。你杀了一个，网就破了一个洞。洞越大，网越松。网越松，剩下的就越难抓。你杀到第十个的时候，剩下的九十八个就会全部消失。他们会转移，会换身份，会消失在人海中。你再也找不到他们。”
蔡攸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张择端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养了二十年才养出这张网。你杀了刘三，网破了一个洞。杀了郑三郎，破了第二个。杀了阿骨打，破了第三个。你再杀下去，这张网就彻底废了。到时候，金国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细作网络，是二十年经营的整个情报体系。你觉得金国会放过你父亲吗？”
蔡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
“我不是在帮你。”张择端打断他，“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杀光了他们，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也会杀了我。所以我要你停下来。”
“停下来？”
“对。停下来。不杀了。”
蔡攸盯着张择端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张待诏，你真是个聪明人。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一个人在杀。”蔡攸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张择端面前。
是一块令牌。
禁军的令牌。
“禁军的人，也在杀。”蔡攸的声音很轻，“你以为只有我蔡家想要这些人的命？错了。朝中想要他们命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其中一个。你让我停下来，别人不会停。”
张择端看着那块令牌，瞳孔收缩。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童。
童贯。
“童贯也在杀人？”
“童贯一直在杀人。”蔡攸收起令牌，“你以为金国的情报是谁卖给他们的？是我爹吗？我爹只是中间人。真正的卖家，是童贯。他卖的不是情报，是国运。他收了金国的钱，帮金国在朝中安插细作。这些细作，就是画中的那一百零八个人。”
张择端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童贯……是内奸？”
“不只是内奸。”蔡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金国安插在朝中最高层的暗桩。我爹只是他的白手套。我爹替他收钱，替他洗钱，替他杀人。童贯在明，我爹在暗。两个人，一张网，吃的是大宋的江山。”
张择端闭上了眼。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赵鼎查了三年，只查到蔡京，查不到童贯。
因为蔡京是一面墙。
所有人都在撞这面墙，没有人想过墙后面还有人。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泄露出去？”
蔡攸笑了。
“你会泄露吗？你泄露了，童贯就会知道你知道了。童贯知道了，他就会杀你。他杀人的手段，比我狠一百倍。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保护你。你知道得越多，你死得越快。但你知道了这么多，还能活着，是因为我保着你。”
“你保着我？”
“对。我保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你帮我找出画中剩下的一百零五个人的画眼，我帮你活。你找出全部一百零八个，我帮你离开汴京。你找出那个藏在画中的真正主谋，我帮你和柔娘远走高飞。”
张择端睁开眼，看着蔡攸。
“你连柔娘都知道？”
“我知道你的一切。”蔡攸站起身，“所以别跟我耍花样。你耍不过我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
张择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笔，久久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绢帛上画了一笔。
不是画中人，是一个棋盘。
棋盘上，黑子、白子、红子，密密麻麻。
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个新的颜色——金。
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不是蔡京，不是童贯。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还没有画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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