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上写着的,不是秘密。
是一份名单。
一百零八个人的名字。
不是金国细作的名字,是朝中大臣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一条罪状——通敌、贪墨、卖官、陷害忠良、草菅人命。
排在第一的,是童贯。
罪状:通金二十载,卖国求荣,陷害种师道,谎报燕云军情,致使大宋精锐尽丧。
排在第二的,是蔡京。
罪状:花石纲荼毒江南,卖官鬻爵,党同伐异,致使朝政败坏。
排在第三的,是王黼。
罪状:勾结金国,私通外敌,出卖军情。
一个一个,从大到小,从高到低,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八条罪状。
童贯的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这份名单,不是张择端写的,不是苏晚晴写的,是——太上皇写的。
字迹是瘦金体。
那是宋徽宗的字,天下没有人能模仿。
童贯抬起头,看着柔娘。
“这是从哪里来的?”
“赵鼎从南京带回来的。”柔娘说,“太上皇亲手写的。”
童贯的脸色变得惨白。
“太上皇……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柔娘的声音很平静,“陈东的事,刘三的事,郑三郎的事,阿骨打的事,你的事,蔡京的事,王黼的事。他全都知道。他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名单上所有人的罪证,全部交出来。”
童贯愣住了。
“他……他让我交?”
“对。”柔娘指着绢帛上的字,“你看最后一行。”
童贯低头看去。
绢帛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得此名单者,即为朕之钦差。持此名单,可调用天下兵马,可擒拿名单上任何人,先斩后奏。”
童贯的手彻底僵住了。
“这是……尚方宝剑?”
“比尚方宝剑更厉害。”柔娘说,“这是太上皇的退位诏书。他退位之前,留下了这份名单。谁拿到这份名单,谁就有权清算所有人。你拿到,你可以清算别人。别人拿到,别人可以清算你。”
童贯盯着绢帛,一言不发。
“你知道赵鼎为什么要去南京吗?”柔娘继续说,“不是被贬,是太上皇召他去的。太上皇把名单交给他,让他带回汴京。赵鼎回到汴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把名单交给张择端。”
“交给张择端?”
“对。因为张择端是唯一能看懂这份名单的人。名单上的一百零八个人,对应画中的一百零八个位置。张择端要把每一个人的位置标在画上,才能抓人。”
童贯的手垂了下来。
绢帛从他手中滑落,飘在地上。
“所以……张择端画的骨相,不是我的。是太上皇的?”
“不是。”柔娘摇头,“骨相是你的。太上皇的名单上,第一个人就是你。张择端画你的骨相,不是给太上皇看的,是给你看的。他要让你知道——你的骨相,已经被画下来了。你的脸,已经被记住了。你逃不掉了。”
童贯站在地牢里,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惨白的脸色、颤抖的嘴唇、失神的眼睛。
二十年的权倾朝野,二十年的翻云覆雨,二十年的卖国求荣。
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不是因为赵鼎,不是因为张择端,不是因为柔娘。
是因为太上皇。
那个他以为只会画画、只会写字、只会享乐的昏君,在退位之前,布下了最后一局。
用一幅画,一份名单,一个画师。
把他钉死在这里。
童贯蹲下来,捡起绢帛,慢慢卷起,塞入袖中。
他站起身,看着柔娘。
“你回去告诉张择端——他的画,我收下了。我的命,他不会拿到。”
他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没有关。
柔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的右腿疼得已经麻木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地牢。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哭完了,就没有力气走下去了。
她还要去一个地方。
慈云寺。
去找圆通。
因为张择端在骨相里藏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名单,不是罪状,不是任何文字。
是一个名字。
一个童贯看了也不会在意、苏晚晴看了也不会明白、只有圆通才能看懂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圆通的俗家姓名。
沈仲。
张择端父亲的旧同僚。
四十年前被贬岭南、死在路上的那个沈大人。
他没有死。
他活着。
他变成了圆通。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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